叶凡给石景山的老吴师傅写了封信。老吴已经六十四岁了，年初刚办了退休手续，在家闲不住，又回到厂里当技术顾问。叶凡在信里写道：“吴师傅，我堂妹叶珊想去炉前学炼钢。她从小跟石头打交道，能认二十多种矿石，画的地质图比勘探队还细。您要是还收徒弟，她给您当关门弟子。”
老吴的回信只有一个字：“来。”
叶珊到石景山那天，老吴在厂门口等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上戴着一顶被炉火烤得变了形的柳条帽，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工具袋。叶珊从公共汽车上跳下来，帆布包背在肩上，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她的地质锤、罗盘、放大镜，还有五六块矿石标本。她走到老吴面前，鞠了一躬：“吴师傅，我叫叶珊。我大哥是叶凡。”
老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瘦小小的，梳着两条短辫，眼睛很亮，和他第一次见到叶凡时那种亮一模一样——不是兴奋，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点燃后、整个人都安静下来的光。“你大哥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他炼钢，看书能学会，看火能学会，跟我在炉前站了三天三夜就能自己操炉。你只要有一半，我就知足了。”
叶珊把帆布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块矿石。暗绿色的氧化膜，深褐色的原生矿石，表面有细密的金属光泽。是那块斑铜矿——两年前过年时她送给叶凡的，后来叶凡又还给了她，说“你留着，将来有用”。“吴师傅，这是我十二岁那年在大冶铁矿捡的。含铜量不低于百分之十五，还有伴生的金和银。我从小就想知道，这些石头是怎么变成铁的、变成铜的、变成能造枪造炮的钢的。”
老吴把矿石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矿石还给叶珊，说了一句：“走吧，我带你去看看炉子。”
炼钢车间的门是一扇对开的铁门，推开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平炉正在出钢，白炽色的钢水从出钢口奔涌而出，火花溅起来，在昏暗的车间里炸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星雨。工人们的脸被炉火映得通红，柳条帽下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头发。空气里弥漫着焦炭燃烧后的刺鼻气味和铁锈的腥味，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那是平炉鼓风机在送风。
叶珊站在门口，被那热浪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但她没有出去。她站在那里，看着钢水从出钢口流进钢包，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老吴站在她旁边，从工具袋里掏出一副帆布手套，递给她。“戴上。炼钢不是看书能学会的。你得站在炉子前，让火烤你，让烟呛你，让钢水把你的脸映红。什么时候你一闻烟味就知道炉温，一看钢花就知道成分，一摸钢锭就知道硫磷高低，你就算出师了。”
叶珊戴上手套。手套太大了，指尖空出一截，她用拳头攥了攥，然后松开。老吴带她从配料开始学。废钢和生铁怎么配比，石灰石加多少、萤石加多少，什么时候加、怎么加——每一道工序他先做一遍，然后让叶珊做一遍。叶珊的手很巧，称料的动作很快，但老吴看的是她的眼睛。她称料的时候眼睛盯着秤杆，看火花的时候眼睛盯着出钢口，这种专注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在意。老吴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他在炉前站了四十多年，带过的徒弟不少，手巧的很多，但眼睛里有这种光的，只有两个。头一个，是叶凡。
叶珊住进了厂里的女工宿舍。四人间，上下铺，她睡上铺。下铺的女工叫小刘，是轧钢车间的，比她大几岁。小刘告诉她，女工在炼钢厂不多见，大多数分在轧钢、检验、化验这些岗位，炉前工全是男的。叶珊问她为什么，小刘说：“炉前苦，夏天四五十度，冬天也二三十度，男的都嫌累。再说，炼钢这活，老师傅们觉得女人干不了。”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叶珊在食堂窗口排队，听见后面有人议论。“听说了吗，老吴师傅又收了个关门弟子。”“知道，是个姑娘。老吴老了，眼睛花了，收了这么个徒弟。”“姑娘能炼什么钢，没准过几天就哭着回家了。”叶珊端着饭盒走过去，在那几个工人旁边坐下。“我是老吴师傅的徒弟。能不能炼钢，不是你们说了算。是钢说了算。”
下午出钢的时候，风向变了。平炉的烟囱口平时抽的是北风，今天忽然转了南风，炉压波动，出钢口堵住了。老吴不在车间，他去市里开会了。值班的师傅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老炉前工，拿着氧气管捅了好几次，捅不开。出钢口被冷钢堵死了，钢水温度还在往下掉，温度掉到低了，整炉钢就废了。刘师傅急得满头是汗，氧气管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叶珊从人群中挤过去，走到炉前。她蹲下来看着出钢口，冷钢的颜色是暗红色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她想起老吴教她看火时说过，冷钢封口，氧气管不能直捅，直捅会把冷钢推到深处，越捅越堵。得斜着捅，让氧气把冷钢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