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拆开信封。信纸只有一页，钢笔写的，笔画很轻：“大哥，今天我独立完成了一台胸外科手术。患者是肺结核导致的右肺上叶空洞，做了肺叶切除术。主刀是我，导师在旁边指导。当我把手伸进病人的胸腔，摸到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时，我忽然明白了韩雪姐姐说的那句话——手要稳。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这颗心，交到你手里了。叶瑾。”
叶凡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用铅笔急匆匆加上去的：“手术成功了。病人现在生命体征平稳。我第一次缝皮，针脚没韩雪姐姐缝得好看，但没漏气。今晚值班，明天再写信。”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门出了院子。
协和医院在东单，灰墙硫瓦的老楼，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的气味。手术室在三楼，门关着，门框上方的红灯亮着——里面正在做手术。叶凡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木头的，被无数人坐过，扶手磨得光滑发亮。他等了约莫半个小时，红灯灭了，门开了。
叶瑾走出来。
她穿着手术衣，口罩挂在脖子上，手术帽还没摘。她的脸很年轻，甚至有些稚气，但那双眼睛变了——不是变老，是变沉了。那种沉，他在长津湖的坑道里见过，在韩雪做完手术后摘下口罩的瞬间见过，是握过别人的命之后才有的重量。她看见叶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和过年时一样——安静、温暖，但现在多了一层什么。
“大哥，你真的来了。”她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下来，把手术帽摘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她的手指很稳，和韩雪握手术刀时的稳一模一样——那不是天生的，是在无数次练习中把不自主的颤抖都练掉了。
“你信里说，把手伸进胸腔的时候明白了韩雪的话。那是什么感觉？”
叶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腹上有了薄薄的茧——是握手术刀磨出来的，和韩雪手上的茧位置不一样，但质地一样。她把右手伸开，又慢慢蜷拢，握成拳。“第一次摸到心脏的时候，是跟导师上台，我做助手。导师让我用手指轻轻抬开心脏的左心耳，我碰到了。那个感觉，不像是碰到一个器官，像是碰到了一条活着的鱼——滑的，温热的，一下一下在跳。我的手抖了。导师说，稳住。你手一抖，病人的命就跟着晃。我后来自己练，用手套灌水打结、用鸡腿上的皮练缝合、用葡萄皮练剥离。练了很久，手才不抖了。”她把右手放下，看着自己合拢的手指，“今天这台手术，是肺叶切除。肺叶从胸腔里分离出来的时候，创面在渗血，我用手指压住肺动脉，能感觉到血从指缝里流过去——不是流，是冲。一下一下，和心跳同步。那一刻我不怕了。不是因为我胆子大了，是因为我知道，这颗心交在我手里了。我手稳了，它就能继续跳。”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推车的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手术器械在托盘里轻轻碰撞。
叶凡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韩雪送的那把手术刀片。短刃上刻着的字已经被捂得微温。他把刀片掏出来，放在叶瑾手心里。“这把刀片，是韩雪在朝鲜送给我的。她用这把刀片做过几百台手术——在坑道里、在野战医院的帐篷里、在炮火底下。她说，你最好用不上。现在我把它给你——不是让你用，是让你记住。记住手为什么要稳。”
叶瑾把刀片托在掌心里，手术刀很轻，比一片柳叶还轻。她翻过刀刃，刀柄上刻着韩雪的名字和年份，刻痕被高温消毒蒸煮过无数次，笔画却依然清晰——不锈钢的表面蒙着一层极淡的、虹彩般的氧化膜，那是用久了的手术器械特有的颜色。“韩雪姐姐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去年她在上海做心脏手术示范，我去看了。她让我上台当助手，我第一次在活体心脏上缝合血管，缝了四针。缝完第三针的时候手酸了，针尖有点抖。她用手背托住我的手腕，说，你手抖，是因为你太想缝好了。你把它当成你缝过的第一百针，就不抖了。我缝第四针的时候，把这一针当成在练习板上缝过的无数针中的一针。手不抖了。第四针和前三针一样整齐。”她把刀片仔细收进自己手术衣内侧口袋里，抬起头看着叶凡，“大哥，我有东西带给韩雪姐姐。”
“她今天刚好到北京参加胸外科学会年会，下午在协和大礼堂有一场报告。”
叶瑾站起来，把手术帽掏出来重新戴上，口罩挂绳还挂在耳后。“我这就去。”
协和大礼堂在东单三条，离医院不远。叶瑾到的时候，报告已经开始了。韩雪站在讲台上，背后是投影幕布，上面挂着一组心脏外科手术的手绘示意图。她没有拿讲稿，手里只捏着一根指示棒，讲到关键步骤时亲自在图上比划。台下坐满了人——北京各医院的，还有南京、广州、沈阳专程赶来的。
叶瑾从侧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