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火车站挤满了人。有送孩子去外地念书的父母，有送战友去新单位的军人，还有一群戴着红领巾的学生，举着纸糊的小旗子，喊着“向苏联学习”的口号。月台上堆着行李和网兜，空气里混着煤烟和蒸汽机车泄压时喷出的白汽。叶琪站在车厢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呢子大衣——母亲和奶奶连夜给她改的，领口收得窄窄的，腰身放得宽宽的，这样能多穿几年。她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皮箱，箱面上贴着莫斯科到北京的铁路联运标签。
五个堂妹都来送她。叶琳站在最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俄文版的《核物理导论》，翻到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给叶琪。到了莫斯科，多看书，少想家。叶琳。”她把书放进叶琪的皮箱里，扣好箱盖。“物理和微生物隔得远，但做研究的方法是一样的。苏联人做实验严谨，你多学他们的方法。”
叶瑶从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是一小块浅褐色的合成橡胶。她把瓶子塞进叶琪手里。“第十二批样品。你带到莫斯科去，给苏联专家看看，咱们自己做的橡胶不比他们的差。他们要问是谁做的，你就说——我姐。”叶琪笑着把瓶子收好，叶瑾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皮制针线包，翻开，里面插着几枚缝合针和一卷羊肠线。“我自己缝的皮套。你在莫斯科要是磕了碰了，自己缝一下。别怕疼。”叶珊举着一小块矿石标本，黝黑的底子上嵌着星星点点的黄铁矿。“这是我在京西煤矿采的辉锑矿，很漂亮，你带去莫斯科，放在宿舍桌上。将来要是苏联专家问你中国有没有好矿物，你就把这个给他们看。”
叶璇挤在她们中间，踮起脚尖，把一个纸包塞进叶琪手里。纸包皱巴巴的，是她自己糊的。里面是一小撮小白兔的绒毛，雪白雪白的，和她去年送给叶凡的那撮一模一样。“姐，莫斯科冷。这个不能穿，但你可以放在枕头旁边。想家的时候摸摸，就当是摸到小兔子了。”
叶琪蹲下来，把纸包贴在自己胸口。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叶璇拉了拉，把她歪掉的辫子重新扎好，然后站起来，看着站台上这一排姐妹——核物理、化工、医学、地质、数学，还有一个藏在纸包里的、绒毛般轻盈的念想。
母亲周婉清站在叶璇身后。叶琪走上去，轻轻抱了抱母亲的肩膀。周婉清的眼圈早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好几转，到底还是忍住了，只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叶琪大衣上那排新钉的纽扣——那是她昨晚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爷爷叶震天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戴领章，站在月台最前面。叶琪走到爷爷面前，站直了，叫了一声“爷爷”。爷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里的拐杖——那根跟了他大半辈子、握柄磨得发亮的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说：“爷爷没出过国。你替爷爷去看看，苏联是什么样。学他们的好东西，回来建设咱们的国家。”
叶琪说：“爷爷，我学成一定回来。”
火车鸣笛了。蒸汽从车头底部喷出来，白茫茫地弥漫了整个月台。叶琪上了车，把皮箱放在行李架上，然后拉开车窗，探出头来。她在人群里找到了叶凡，挥了挥手。叶凡走到车窗下面，从口袋里掏出五叔的钢笔——笔杆上“为民”两个字已经被手指磨得微微发亮。“这支笔，是爷爷刻的字，五叔带在身边用了大半辈子，后来给了我。现在你带着。在莫斯科写实验报告，用这支笔。”
叶琪双手接过钢笔。她用拇指轻轻摸了摸笔杆上那两个字——不是擦，只是感受刀痕的深浅。然后她把钢笔小心地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按了按。火车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铁轨接头处，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
叶璇忽然甩开母亲的手，跟着火车小跑起来。跑了十几步，火车越来越快，她的辫子散了，停下来，对着渐远的车厢喊：“姐！你早点回来！小白兔又怀小崽子了，等你回来它们都老了好几窝了——”她的声音被蒸汽和车轮声吞没了。叶琪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挥着手，嘴唇翕动着，风把她的声音吹散成断断续续的碎片：“我会的——我会——”
火车消失在月台尽头的弯道后面。蒸汽渐渐散去，站台上的人群陆续散了。叶璇还站在原地，她的辫子散了一边，红头绳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在肩膀上。叶凡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截新红头绳——是去年冬天母亲让他顺路买的，一直没派上用场。他把叶璇的辫子重新编好，用红头绳扎紧。
“哥，叶琪姐什么时候回来？”
“四年。也许五年。”
“那么久。”叶璇低下头，用手指绞着衣角，“叶琳姐走了，叶琪姐也走了。她们都去很远的地方。”
叶凡站起来，把手按在她头顶上。“她们不是走了。她们是去学本事。等学成了，都会回来的。”
叶璇仰起脸，看着月台尽头空荡荡的铁轨。铁轨在初秋的阳光下闪着亮铮铮的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远处有调车机的汽笛声，短促而低沉，像在替谁答应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