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叶凡去了北大。物理系的毕业典礼没在大礼堂，在西郊一座灰色的小楼里，是北大物理系的核物理实验室。走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和焊锡混合的气味，那是电子学实验室特有的味道。墙上贴着几幅手绘的核物理图表——铀-235的裂变链式反应示意图、中子慢化原理图解、盖革计数器的电路图。笔迹工整，墨色深浅不一，是一届一届学生接力画下来的。
叶琳站在走廊尽头的实验室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校服，领口别着北大校徽。她比过年时更瘦了，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但那双眼睛没变——平静、坚定，像淬过火的钢。她手里抱着那本《原子物理学》，书脊已经翻得开裂了，用白胶布粘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叶琳，1953年秋。王师授。”三年前她在坑道里写给他的那封信里说，“大哥，我想学原子物理。王老师说，将来国家需要这个。”那时候她连原子核和电子怎么排布都说不清楚。现在她是以全年级第一的成绩从核物理专业毕业的，也是全年级唯一一个选择了原子核物理方向的女生。
王教授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看着叶凡。“你是叶琳的大哥？”
“是。”
“我跟她说过了，选这条路，可能很多年不能公开成果、不能出国，甚至不能告诉家人自己在做什么。她说她想清楚了。我问她，你家里同意吗？她说，大哥说了，家里有我。”王教授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审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冶金。一零一专项。”
王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看着叶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是中央关于原子能事业的决定草案，封面上盖着“绝密”的红戳。他把文件放在叶琳手里。“这份文件，你看完就还给我。看完之后，你要是还愿意，就签字。”
叶琳把文件翻开。第一页只有几行字，毛笔写的，字迹清瘦而有力——毛泽东的批示。她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又翻到第三页。她的手很稳，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
“王老师，我签。”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接过王教授递来的钢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的参研人员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她把钢笔还给王教授，把文件合上。然后转过身，把手里的《原子物理学》放在叶凡手里。“大哥，这本书，你替我保管。上面有我三年的笔记。等我能说了，你再还给我。”
叶凡接过书。书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书页上用铅笔、钢笔、红色水笔密密麻麻做满了批注——中子的慢化长度、铀-235的临界质量、费米年龄方程。有的地方画着问号，有的地方画着感叹号。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她用极细的铅笔写了一行字：“1955年夏。核物理实验室。将来有一天，这片空白里要写上我们自己的数据。”
他把书拿在手里，用拇指把扉页上微微翘起的胶布按了按。“这本书我替你收着。等你回来，原样还给你。”
叶琳把手从书上收回来，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瞬。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贴着苏联邮票，盖着莫斯科的邮戳。“这是叶琪寄来的。她在莫斯科大学微生物学专业，说苏联的抗生素发酵罐很大，比咱们在沈阳化工看到的反应釜大几十倍。她说将来咱们也要有。”她把信放在叶凡手上。信封边缘微微卷起，是叶琪在莫斯科低头把信塞进邮筒时用拇指和食指捏出的弧度，那上面还留着莫斯科春天干燥的风。
那天晚上，叶凡带着叶琳回了四合院。爷爷叶震天坐在老槐树下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烟斗，没有点。叶琳在爷爷面前蹲下来，像小时候一样。爷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烟斗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空的，没有烟灰。
“你选的路，你大哥跟我说了。我打了大半辈子仗，你爹搞工业，你大哥炼钢。到了你这一辈，你们这些丫头，各有各的路，路路都通着一个方向。但有一条——不管走多远，不管你做的事能不能跟人说，心里要亮堂。叶家的人，不靠别人告诉自己对不对，自己心里有杆秤。”
叶琳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那本《原子物理学》轻轻按在叶凡手里，书脊上的胶布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大哥，书先放在你那里。”
“好。”
第二天一早，叶琳背着行李离开了四合院。她没有说去哪里，家人也没有问。她走出胡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