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的实验室在二楼最里面。走廊里弥漫着化学试剂的味道——醋酸、乙醚、氨水，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混合着橡胶和溶剂的气味。叶凡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她的声音：“进来。”
实验室不大，靠墙是一排木架，上面摆满了棕色的试剂瓶，瓶签上写着各种化学式。窗户上挂着一块深蓝色的遮光布，实验台上点着一盏酒精灯，淡蓝色的火焰微微跳动着，上面架着一只三口烧瓶，瓶子里装着半瓶深褐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沸腾。冷凝管的玻璃内壁上挂着一颗颗水珠，回流已经进行了不知多久。实验台旁边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录着实验数据和化学方程式，字迹清秀而有力。
林清雪站在实验台前面，背对着门。她穿着一件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两截纤细但有力的手腕。左手握着滴定管，右手轻轻旋动活塞，碱液一滴一滴地从管尖落下来，滴进烧杯里的试样溶液中。试样原本是无色的，随着碱液的加入，颜色从淡粉渐渐变成浅紫，又从浅紫渐渐变成一种极淡的蓝。她盯着烧杯里的颜色变化，眼睛一眨不眨，手指稳稳地停在活塞上，最后一滴碱液悬在管尖，将落未落。她轻轻旋了一下活塞，那一滴碱液脱离管尖，落入烧杯。溶液的颜色在那一瞬间从淡蓝变成了极淡的紫红——滴定终点。她直起腰，把滴定管放回架子上，在笔记本上记下数据，然后才转过身来。
“来了？”她笑了，摘下口罩。她的脸被酒精灯的火焰映得微微发红，鼻尖上有一小片被试剂蒸气熏出的红印。白大褂的袖口上沾着一小块深蓝色的污渍——大概是上一个实验留下的，她浑然不觉。
“这是什么实验？”叶凡走到实验台旁边，俯身看着那只三口烧瓶里缓慢沸腾的深褐色液体。
“特种钢材表面涂层。”林清雪拿起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分子结构式，苯环上连着两个羟基，旁边标注着反应条件和产率。“你的炮钢表面容易生锈，尤其是在潮湿环境下，锈斑会影响精度。我在试一种酚醛树脂涂层，用苯酚和甲醛缩合，控制反应程度，让它在钢表面形成一层致密的保护膜。这层膜要耐高温、耐油、耐盐雾，还要薄得不会影响炮管的公差。”她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上面贴着一小片涂了涂层的钢片样品，旁边标注着盐雾试验的小时数和锈蚀面积的百分比。“已经试了十几种配方，这一批的性能最好。盐雾一百小时，锈蚀面积不到百分之五。但还是不够——苏联的标准是百分之三以下。”
叶凡拿起那片样品对着酒精灯的光看。涂层只有几微米厚，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琥珀色，表面光滑均匀。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涂层纹丝不动。“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你入朝之后。”林清雪把滴定管重新装满碱液，架回滴定台上，“那时候你在朝鲜修枪修炮，我在后方搞化学。我想，你修好的炮，如果因为生锈又坏了，你在前线要多冒一次险。所以就开始做。后来你回国搞一零一专项，我去石景山送样品的时候，看见老吴师傅在炉前跟苏联专家争论淬火温度。苏联专家说八百五，老吴师傅说八百八。老吴师傅是对的。国产钢材的锰含量比苏联的高，淬火温度需要相应提高。”她把烧杯里滴定好的试样倒进废液瓶，用蒸馏水冲洗干净，继续说下去，“那时候我就想，我做的涂层也是一样——不能照搬苏联配方。国产钢的成分不一样，表面状态不一样，涂层配方也要自己摸。你在沈阳给老吴师傅画‘灰蓝三百度’的时候，我在北京画苯酚和甲醛的反应曲线。你做的是热处理，我做的是表面化学。咱们做的是一件事。”
叶凡把五叔的钢笔掏出来，在她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简化的工艺路线图——炮钢从冶炼到热处理，从热处理到精密加工，从精密加工到表面涂层，最后到成品检验。“表面涂层是最后一道工序。前面的十七道都做完了，最后这一道，是你。”
林清雪低头看着那条工艺路线图。她的手指从第一道工序“铁矿入炉”开始，顺着箭头往下移动，经过“造渣脱硫”“炉温控制曲线”“出钢温度”“精炼除气”“浇注成型”“锻造开坯”“热处理淬火”“精密加工”，最后停在“表面涂层”那一栏。她看了很久，然后从叶凡手里接过钢笔，在“表面涂层”后面加了三个字：“林清雪。”她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叶凡，眼睛里带着笑意。“你们搞冶金的是在前方冲锋，我们搞化学的是在后方保障。后方保障做不好，前方的冲锋就白费了。一零一专项，八项技术，我负责的不是编内的第九项——炮钢防腐蚀涂层。钱主任没给我立项，我自己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