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桌上有你的信，好几封。都是今天到的。”叶凡走进正屋，八仙桌上果然摞着一沓信。信封大小不一，有的用牛皮纸，有的用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包装纸。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每一封的收件人都是“叶凡”。
他坐下来，把信一封一封拆开。
第一封是李满仓寄来的。信封上沾着山东的黄土，拆开，信纸是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乘法口诀表。
“叶工：我是李满仓。你还记得我吗？在朝鲜，你教我用爆破筒炸谢尔曼坦克，你说锥形装药要对准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的缝隙。我照你说的做了，那辆谢尔曼的履带被我炸断了，我的腿也被弹片崩了一下，瘸了。不过不碍事，走路有点跛，但还能上山。现在我是生产队长了，带乡亲们修路。咱们在朝鲜炸坦克用的是TNT，现在炸石头用的是黑火药，力道小一些，但装药的法子是一样的。我把锥形装药用到了修路上——在山崖上打炮眼，装药的时候把药柱捏成锥形，药量省一半，爆破效率反而高了。乡亲们说，李队长你这本事跟谁学的，我说跟我班长学的。我没念过什么书，讲不清原理，但他们看我炸了几次，都学会了。你给我的那本爆破手册，我让村里的小学老师帮我抄了好几份，附近几个生产队都来要。叶工，你有空来山东，我带你看看我炸出来的路。路上跑着马车、牛车，还有县里新买的拖拉机。那些拖拉机烧的柴油，没准还是你炼的呢。你保重身体。战友李满仓，1954年10月于山东沂水。”
第二封是老赵寄来的。老赵是云山战役时的迫击炮排长，后来部队轮换，他调到炊事班，转业后回了老家。信纸是粮站的报表背面，钢笔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好几处把纸戳破了。
“叶同志：见字如面。云山一别，三年多了。我常在梦里回到那个阵地，你的手被齿轮割破了，血流了一地，你说不疼。你不疼，我疼。我老赵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是其中一个。我现在在老家粮站当站长。这工作跟你当年在保定干的差不多——管着几百万斤粮食，不能让它们发霉，不能让它们被老鼠糟蹋。我把你在朝鲜教我的仓储法用上了：通风道，防潮垫层，鼠洞封堵。还有你当年在保定写的仓储手册，我让粮站的年轻人抄了好几份，全地区都在用。咱们在朝鲜战场上做的事，是不是真的管用了？我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那些没能活着回来的战友，心里就堵得慌。后来我想，他们把命给了我们，我们就得替他们把日子过好。我把粮站管好了，老百姓不饿肚子，他们在天上看着，也会笑的。等你什么时候路过洛阳，来我这儿坐坐。我给你烙饼，猪肉大葱馅的。云山那年在坑道里，你说等打完仗请我喝酒。仗打完了，酒我来请。战友老赵，1954年11月于洛阳。”
第三封信的信封上沾着煤灰，拆开，里面掉出一小片煤矸石。是胡德胜写来的。
“叶工：阜新这边的巷道，按你说的拱形支撑法改了。拱顶半径一点八米，钢拱架加锚杆灌浆，掘进速度比原来快了将近一倍。弟兄们说，叶工的法子比老毛子的图纸还管用。我现在每天下井前都要摸摸口袋里那块长津湖的冻土——不是冻土了，是煤，咱们自己挖出来的煤。你在长津湖说，挖坑道是为了让人活下来。现在挖巷道，也是为了让人活下来，还要让他们活得暖。等这边巷道全打通了，我请你去矿上看看。不看你给我画的那个拱形图，看那些从巷道里推出来的煤。黑得发亮，比长津湖的焦土好看多了。战友胡德胜，1954年11月于阜新。”
第四封信是沈阳寄来的。信封上盖着兵工厂的红色戳子，拆开，信纸是车间统计表的背面，字迹工整而拘谨，是小周的字。
“叶工：沈阳兵工厂的击针热处理炉按您上次提的方案改造了，炉温均匀性好多了，小孙做出来的击针合格率提到了九成。您那几个技术规程，师傅们都说好用。不是放在柜子里落灰的那种，是真照着做的。郭长河师傅的拉壳钩班组也被评为优秀班组了。有件事我一直想做但没做成——我想把我叔孙师傅的击针工艺和他那截断指的故事写下来，但每次写都写不下去。不是忘了，是记得太清楚。我做击针的时候，手会自己动，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锉刀在响、炉火在烧、我叔在旁边看着。他走了快一年了。不过您放心，手还在动。手艺断不了。小孙，1954年11月于沈阳。”
叶凡一封一封看完，把信摊在桌上。李满仓把爆破筒的锥形装药用在了修路的炮眼上；老赵用兵站的仓储法管着几百万斤粮食；胡德胜用坑道拱形支撑掘进了阜新的巷道；小孙还在做击针，手自己会动，手艺断不了。还有更多人——崔大勇在长春组建了退伍兵车队，把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