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铁道部设计局的，沈其华。”他蹲在地图旁边，手指沿着其中一段线路移动，“这一段，大渡河峡谷，两岸是悬崖，谷底是激流，线路只能从半山腰穿过去。隧道一个接一个，地质是破碎的片麻岩，挖一截塌一截。”他抬起头看着叶凡，“叶工，钱主任说你在朝鲜挖过坑道，能扛住美军的重炮。我来找你，是想问——打仗挖的洞，跟铁路隧道能一样吗？”
叶凡蹲下来，把沈其华的地图移到一边，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张朝鲜战场上的坑道工事图。U形坑道，高一点八米，宽一点二米，刚好两个人侧身交错，担架也能通过。顶部拱形半径零点九米，冲击波沿着拱面滑过去。原木立柱，榫接不用钉子，钉子在极寒中会变脆断裂，榫头卡榫槽，越压越紧。通风口进风口低，出风口高，空气自己会流动。防毒帘用缴获的美军雨布裁成窄条，五层叠在一起，冲击波吹起又落回来。他把图纸铺在地图旁边，两张图并排摊开，一张画着朝鲜的冻土和美军炮火，一张画着横断山脉的片麻岩和大渡河的激流。
“沈工，这是朝鲜的坑道，这是成昆铁路的隧道。地质不一样，深度不一样，用途不一样。但有三样东西是一样的。”他伸出一根手指，“支撑。朝鲜用原木，成昆可以用钢拱架加喷射混凝土，但榫接不用钉子的原理一样——让结构越压越紧，不是越压越松。朝鲜的坑道，美军重炮覆盖下完好率百分之百，靠的就是这个。”他伸出第二根手指，“通风。朝鲜用手摇通风机，自行车链条加帆布风道。成昆的隧道长，用轴流通风机，但进风口低、出风口高的原理一样。冷空气从底部进，热空气从顶部出，自己会流动。”他伸出第三根手指，“排水。朝鲜挖排水沟，坡度百分之二，冬天用稻草盖住沟面防止结冰。成昆的隧道涌水量大，但坡度排水的原理一样——让水自己流出去，不是用人往外舀。”
沈其华蹲在那里，目光从朝鲜的坑道图移到成昆的地形图，又从成昆的地形图移回坑道图。他把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上那道裂纹横在瞳孔前面，他没有在意。他忽然站起来，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张图——大渡河峡谷某隧道的初步设计图。隧道断面是马蹄形的，和叶凡图纸上的U形坑道不一样。马蹄形的好处是底部平缓，适合铺轨；缺点是拱顶弧度不够均匀，冲击力会在拱腰处集中。
“叶工，你看这个马蹄形，苏联专家定的。说适合铁路隧道。但我总觉得拱腰那里太陡，应力集中。”沈其华的手指在图纸上拱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如果参照你们朝鲜的U形，把拱顶弧度改缓一点，拱腰的应力能不能降下来？”
叶凡把两张图纸叠在一起，对着窗外的光看。马蹄形的拱腰和U形的拱顶，在光线里重合了一部分，又分开了。他把沈其华的铅笔拿过来，在马蹄形断面图的拱腰处画了一道弧线——把拱顶弧度从马蹄形往U形靠了一点，拱腰的坡度放缓了，应力集中的地方被拉开了。不是照搬朝鲜的U形，是把U形拱顶的力学原理用到马蹄形上。拱形半径从苏联专家定的两米改成了一点八米，和长津湖坑道的拱顶半径一样。
沈其华把改过的图纸举到眼前，看了很久。“零点九米，一点八米。长津湖的坑道尺寸。”他放下图纸看着叶凡，“叶工，长津湖的坑道，真的是在冻土里用十字镐一镐一镐刨出来的？”
“是。冻土硬得像铁，一镐下去一个白点。全连挖了三天，才挖进去一米。后来我们找到了办法——先用树枝和弹片生火，把冻土表面烤化一层，刨掉，再烤，再刨。坑道挖成的那天，美军炮击，地表工事全被炸平了，坑道里的人一个都没死。”
沈其华沉默了。他把改过的图纸卷起来，用麻线扎好，放进帆布包里。“叶工，你讲的支撑、通风、排水，我都记下了。但我最想带走的，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地表工事全被炸平了，坑道里的人一个都没死。”他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成昆铁路要穿过横断山脉，那里的地质破碎，塌方、涌水、岩爆，什么都可能遇到。将来隧道开挖的时候，会有很多人在地下深处工作。我要让他们，一个都不死。”
叶凡把五叔的钢笔掏出来，在沈其华那张改过的断面图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拱形半径一点八米，高一点八米，宽一点二米。长津湖尺寸。支撑榫接不用钉，进风低出风高，排水坡度百分之二。”他把图纸折好，放进沈其华的帆布包里。“沈工，这些数字，是用命换来的。长津湖的冻土，上甘岭的炮火，还有那些没能从坑道里走出来的人。你带走，让成昆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