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橡胶厂在杨树浦，离黄浦江不远。厂区里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橡胶硫化后特有的焦糊味，混着江风带来的水腥气。叶凡找到厂里的工程师老范——五十来岁，戴一副圆框眼镜，镜腿断了一边，用胶布缠着。抗战时期他在大后方搞过橡胶制品，从胶鞋到马车轮胎都做过。解放后调到上海，专攻工业橡胶制品。叶凡把止血带标准化方案的初稿递过去。老范接过来，翻到止血带标签那一页，手指在“加压时间__时__分”“松解时间__时__分”两行字上停住了。
“印字容易。但印什么字，怎么印，有讲究。战场上你们是用纸标签手写的，工厂批量生产，不能手写。得印上去。橡胶表面印字，油墨得专门配——不能溶胀橡胶，不能脱落，高温消毒不能褪色。还得能耐得住反复卷曲。”
叶凡把战场上的止血带样品从帆布包里取出来。那是一根帆布止血带，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标签是韩雪用铅笔写的——“加压 14:20”，笔迹被血洇过，模糊了，但还能辨认。老范把止血带接过来，举到眼前，看着那行被血洇模糊的字。“这就是你说的‘两小时’？”
“韩雪医生定的。她父亲在淞沪会战时给伤员上止血带，每一根都记了时间。两小时内送到救护站的，肢体都保住了。超过两小时的，大部分没保住。她用命换来的数字，写在了标签上。”
老范沉默了一会儿，把止血带轻轻放在桌上。“淞沪会战，我就在上海。不是当兵，是在橡胶厂。日本人轰炸南市，我们厂被炸平了。我从废墟里爬出来，车间没了，机器没了，人没了。后来去了大后方，重新开始。”他把圆框眼镜往上推了推，“那时候要是有这种止血带，要是每一根都印着时间……不说了。你说吧，这个标签怎么印，印什么，我帮你做。”
叶凡把五叔的钢笔掏出来，铺开一张纸。标签的尺寸——长四厘米，宽两厘米，刚好绕止血带一圈。标签上的字——“加压时间：__时__分”，下面一行“松解时间：__时__分”。字体不能太小，卫生员在炮火里也能看清。标签的粘贴方式——不是贴上去，是硫化在止血带表面，撕不下来，洗不掉。老范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完之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叶凡没想到的问题：“松解时间，为什么也要印？”
“因为止血带不能一直扎着。每两小时必须松开一次，让肢体恢复血供，否则远端会坏死。松的时候要记时间，再扎上的时候重新记。韩雪说的。”
老范把这一条也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圈，里面写了一个“两小时”。他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车间角落的配料台旁边，从架子上取下几罐油墨——黑的、白的、红的。他把三种油墨各倒一点在玻璃板上，用刮刀调匀。黑色打底，白色提亮，红色只有极细的一线，用来标注“加压时间”那四个字。他试了十几种配比，把试印的标签贴在硫化好的止血带样品上，放进高温消毒锅里蒸。蒸完拿出来，有的标签起泡了，有的褪色了，有的边缘翘起来了。他把这些不合格品一个一个挑出来，扔进废料筐里。
最后一批试印的标签，蒸完之后颜色没褪，边缘没翘，用手指使劲搓也搓不掉。老范把这一条止血带举到灯下，标签上“加压时间：__时__分”几个字清清楚楚，红色的“加压时间”在白底上格外醒目。他把止血带递给叶凡。“这条，成了。”
叶凡接过来。止血带沉甸甸的，橡胶的弹性刚刚好——不太紧，不太松。标签牢牢贴在表面，手指摸上去微微凸起。他想起韩雪在朝鲜野战医院里用铅笔写标签的样子——空袭警报响了，所有人都趴下，只有她还在写，铅笔尖在纸标签上沙沙地划过。写完之后她把标签穿进止血带扣环里，系紧。她的手很稳，和握手术刀时一样稳。现在，她写的那些字，变成了一条流水线上印出来的标签。不用手写了，但每一个字都是她写过的。
第一批标准化止血带下线那天，叶凡去了上海的一家医院。不是订货，是找一个科室试用，收集反馈。他在走廊里问护士站，外科在几楼。护士指了指楼上。他上了楼梯，拐过弯，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走出来，正在摘口罩。
是韩雪。
她比在朝鲜时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右臂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那道粉红色的疤痕——弹片从这里穿进去，卡在肱骨和桡神经之间。再偏一根头发丝，桡神经就断了，手就废了。她没有让手废掉。她用左手练了几个月，在窗户的雾气上画了一把手术刀，旁边写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