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得对。就是这么回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叶凡写给他的纸——暗红八百、橘红九百、亮黄一千、灰蓝三百——纸已经揉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快要磨穿了。他把两张图纸并排放在膝盖上，看了看手写的那张，又看了看打印的那张。“这张纸，我收着。这张图纸，给徒弟们看。”
叶凡在沈阳待了三天，把五十八道工序跟各车间一个一个对过去。临走前一天傍晚，他去了铁西区那家泡馍馆。父亲上次带他来过之后，他每次来沈阳都会到这里吃一碗泡馍。馍端上来，他用手掰，掰得很慢，很碎。窗外的街道上，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涌过，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炼钢厂的烟囱在暮色里冒着烟，灰白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去。
他忽然想起了长津湖。不是想起炮火，是想起那些冻住的枪栓。零下四十度，枪机冻死，战士们用体温焐枪，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后来他配出了防冻液——用缴获的医用酒精、炊事班的甘油、老郑从报废电台上拆下来的零件，一罐一罐送到阵地上。每一批配方都不一样，因为原料每次都不一样。酒精有时是医用酒精，有时是缴获的伏特加；甘油有时是炊事班的，有时是从炸药原料里匀出来的。配比靠手感，靠舌尖尝，靠手指试黏度。
真正的工业体系不应该是这样的。酒精应该从化工厂的管道里流出来，甘油应该从油脂厂的蒸馏塔里滴出来，防冻液应该在流水线上按固定配比灌进统一规格的瓶子，贴上成分标签、保质期、使用说明，一箱一箱运到需要的地方。长津湖的战士们用命换来的配方，不应该只留在他的战地日记里。
他回到特别技术组，从资料柜里翻出那本《技术为民》资料册，翻到防冻液那一页。战场配方：酒精、甘油、少量枪油。配比靠手感。他铺开一张空白工艺流程图，在最上面写了“防冻液工业化生产方案”。酒精——沈阳化工厂，发酵法，从玉米提取，纯度需稳定。甘油——有两个来源，一是沈阳油脂厂，皂化法制肥皂的副产物，含盐量高，需要脱盐；二是锦州石油六厂，从页岩油裂解气中合成，这是新路线。他想起抚顺的页岩油厂，那里的人造石油装置能副产乙烯、丙烯，甘油可以从那条线上走。
第二天，他去了抚顺。页岩油厂的工程师老郑带他看装置。巨大的干馏炉里，油页岩被加热到五百度，油气蒸出来，冷凝成褐色的页岩原油。老郑指着装置尾部的一根管道说，裂解气里有一部分重组分，现在都当燃料烧掉了。叶凡蹲在那根管道旁边，把系统里的甘油合成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丙烯氯化法、丙烯氧化法，两条路线都需要丙烯做原料。抚顺的裂解气里有丙烯，量不大，但够做试验。
“郑工，我想从这里提取丙烯，做合成甘油。”
老郑看了他一眼。“甘油？那东西不是从肥皂水里熬出来的吗？”
“那是老办法。新办法用丙烯。这条路如果能走通，甘油就不用靠熬肥皂水了。”
他在抚顺待了五天，和老郑一起搭了一套小试验装置。从裂解气里分离丙烯，氯化水解成甘油，再精馏提纯。试了三次，第一次丙烯转化率不够，第二次氯气通多了颜色发黄，第三次终于得到了一小瓶淡黄色黏稠的甘油。老郑把瓶子举到灯下，晃了晃，甘油挂壁，流速均匀。“这东西，真能从石头里炼出来？”
页岩是石头，油页岩是能烧的石头。从石头里炼出油，从油里提出气，从气里变成甘油。甘油的第一个批次量产是在四月底，抚顺的试验装置放大后，第一批合成甘油下线，两百公斤，装在两只铁桶里，用卡车拉到沈阳。沈阳化工厂的车间里，叶凡把甘油倒进配料罐，和酒精按比例混合，加入从上海试剂厂调来的缓蚀剂。搅拌桨转起来，液面上泛起细密的气泡。样品送到化验室，冰点、黏度、金属腐蚀性全部合格。
老吴蹲在车间门口，看着流水线上灌装好的防冻液一瓶一瓶排列过去。绿色的玻璃瓶，贴着白底黑字的标签——“防冻液，沈阳化工厂制，1954年4月”。他拿起一瓶，拧开瓶盖，倒了一点在手指上，用舌尖尝了尝，又在手指间搓了搓。“比朝鲜战场上的黏。”他把瓶盖拧回去，放回流水线上。“那时候用子弹壳量，你用舌尖尝，尝一口就知道行不行。现在不用尝了，标签上写着呢。”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热处理车间。炉火映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没有回头。
叶凡把五叔的钢笔掏出来，在《技术为民》资料册防冻液那一页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字：“1954年4月，抚顺页岩油厂，合成甘油路线走通。沈阳化工厂，第一批工业化防冻液下线。长津湖的配方，不再靠子弹壳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