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从特别技术组回来的时候，胡同里的雪已经被扫成了堆，堆在墙根底下。他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叶琳。大堂妹，十八岁，穿着北大物理系的藏蓝色校服，领口别着一枚校徽。她比三年前高了大半个头，两条辫子剪短了，齐耳，干净利落。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原子物理学》，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大哥。”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稳稳的。
叶凡走过去，把她手里的书接过来翻了翻。书页上密密麻麻记着笔记，铅笔的、钢笔的，三种颜色交替。有些地方画着问号，有些地方画着感叹号。他翻到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叶琳，1953年秋。王师授。”
“王教授说，国家要搞原子能，需要物理人才。”叶琳把书拿回去，抱在怀里。“我决定学核物理。”
叶凡想起三年前在坑道里收到的那封信。叶琳用歪歪扭扭的字写：“大哥，我想学原子物理。王老师说，将来国家需要这个。”那时候她刚上北大，还不知道原子物理意味着什么。现在她知道了——意味着隐姓埋名，意味着不能出国，意味着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告诉家人自己在做什么。但她把决定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王教授说，选这条路，可能一辈子不能公开成果，不能出国，甚至不能告诉家人。我说，我想清楚了。”
叶凡看着她。她的眼睛和爷爷很像——不是形状，是那种光。平静，坚定，像淬过火的钢。
“家里有我。”他说。
叶琳点了点头，抱着书走进屋里去了。
叶瑶是下午到的。二堂妹，十七岁，化工学校二年级。她背着一只帆布包，包上沾着星星点点的化学试剂渍，蓝的、黄的、褐色的，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是一小块浅黄色的固体，表面有细密的气泡。“大哥，你看。这是我们实验室做出来的第一批合成橡胶样品。”
叶凡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那块橡胶只有拇指大小，颜色不均匀，气泡密密麻麻，和沈阳精密铸造车间里那些报废的叶片一样——满是气孔。但它是中国自己造出来的第一块合成橡胶。从零到一，比从一到一百难得多。
“性能怎么样？”
“还不行。”叶瑶把瓶子拿回去，放回包里。“强度不够，弹性也差。但催化剂的方向是对的。我们老师说了，只要方向对，总能走到。”
叶凡想起三年前她的信里画的那个橡胶分子式，旁边写着“我以后要造出中国自己的橡胶”。那时候她连分子式都画不完整，碳链画成了弯的，氢原子多画了一个。现在她手里握着自己造出来的第一块橡胶样品，虽然满是气孔，虽然性能还不行，但她握得很紧。
“催化剂是什么方向的？”
“钼系。我们试了钴系、镍系，都不行。后来查到一篇苏联文献，说钼系对共轭双烯的聚合有特殊活性。我们照着试，果然有活性，但选择性不好。”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密密麻麻记着实验数据——温度、压力、催化剂配比、产物收率。笔迹工整，每一页的页脚都标注着日期和天气。“大哥，你搞精密铸造的时候，型壳的透气性是怎么解决的？”
“砂子分级。粗砂打底，细砂覆面。涂料粘度逐层降低。”叶凡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灰蓝色的钢渣，放在她手心里。“这是老吴师傅教我认的三百度。你们搞化学，眼睛看的颜色比温度计准。反应釜里的颜色，你们得自己认。”
叶瑶把那块钢渣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灰蓝色的氧化膜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暗的光，像冬天炉灰最上面那一层。她把钢渣还给叶凡，从包里掏出那个玻璃瓶，也递给他。“这块橡胶送给你。虽然性能还不行，但它是我们做出来的第一块。等将来做出能用的橡胶，我再拿一块来换。”
叶凡把玻璃瓶接过来。浅黄色的橡胶在瓶子里轻轻晃动，表面那些气泡在阳光里像一颗颗小小的、被冻住的露珠。他把瓶子收进口袋，和郭长河的锉刀、小孙的断指、老吴的钢渣放在一起。
叶琪是傍晚到的。三堂妹，十六岁，留苏预备班的学生。她穿着一件从莫斯科带回来的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列宁像章，手里拎着一只印着俄文字母的帆布包。进门第一句话是用俄语说的：“С Новым годом！”新年快乐。
叶璇从兔笼旁边站起来，歪着头看她。“听不懂。”
叶琪笑了，把帆布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盒苏联巧克力、一本俄文版的《微生物学基础》、一张她在红场拍的照片。照片上她穿着呢子大衣，站在圣瓦西里大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