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姑在日内瓦待了三年，这次回来，说是述职，其实是中央要她回来。”母亲把一盘炒好的白菜端上桌，在围裙上擦着手。“她在联合国跟美国人拍了三年桌子，总理说，该回来歇歇了。”
叶凡把碗筷摆好。叶璇趴在桌边写作业，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地响，听见“小姑”两个字，抬起头来。“小姑给我带巧克力了吗？”
“带了。”母亲笑了，“你小姑信上说了，给你带了瑞士巧克力，还有一支钢笔，派克牌的。”
叶璇的眼睛亮了，铅笔放下，又拿起来，写作业的速度快了一倍。
小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胡同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开关的闷响，然后是脚步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节奏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干脆利落。门被推开了。叶婉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和平鸽胸针，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皮箱。三年不见，她瘦了，颧骨的线条比从前更加分明，但那双眼睛没变——锐利，明亮，像一把还没出鞘就已经让人感觉到寒意的刀。
“妈。”她把皮箱放下，走过去抱住奶奶。奶奶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拍着拍着，眼眶就红了。“瘦了。外国人的饭，吃不惯吧？”
“吃得惯。就是想您腌的咸菜。”叶婉君松开奶奶，又去抱母亲。母亲在她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你这丫头，一走就是三年，也不知道多写信。”
“写了。一个月一封，您不是都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母亲松开她，用手背擦着眼睛，“就是看不够。”
叶璇从桌子后面跑出来，仰着脸叫了一声“小姑”。叶婉君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银色锡纸包着的巧克力，放在她手心里。“瑞士的。比美国的好吃。”又从皮箱里翻出一个长条纸盒，打开，里面是一支崭新的派克笔，笔杆上刻着叶璇的名字。“好好写字，将来当科学家。”
叶璇把巧克力和钢笔抱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爷爷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叶婉君走过去，站定，叫了一声“爸”。爷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回来了就好。”
晚饭是赵叔张罗的。红烧肉、白菜炖粉条、腌萝卜条、一大盆酸辣汤。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叶婉君坐在爷爷旁边，叶凡坐在她对面。她吃了两块红烧肉，放下筷子，说起日内瓦的事。
“今年春天的安理会，美国代表又提出‘中国侵略朝鲜’的提案。他们每年都提，每年都被苏联否决，但每年都不死心。”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浑然不觉。“今年不一样。他们带来了‘证据’——一份所谓的‘中国战俘供词’，说中国在朝鲜使用了细菌武器。”
“供词？”爷爷的眉头皱了起来。
“伪造的。我们提前拿到了那份供词的副本，发现上面按的手印全是同一个人的——指纹的纹路、箕形、斗形，一模一样。一个人不可能在一份供词上按出几十个不同的名字。”叶婉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份供词末尾的指纹特写，十几个指纹并排排列，每一个的箕形纹路都完全相同。“我把这张照片举起来，问美国代表——‘请问，一个人有多少根手指？’全场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美国代表的脸从通红变成铁青，手指在桌面上敲个不停。”
叶凡想起小姑上次回来说过的话——美国代表极度不安时，手指会在桌面上敲。这一次，他的手指又敲起来了。
“后来呢？”叶璇筷子都忘了动。
“后来，苏联代表站起来，说‘美国代表提供的证据经鉴定系伪造，建议安理会不予采信’。英国代表弃权，法国代表弃权。提案被否决了。”叶婉君把照片收起来，放回口袋。“散会后，法国代表走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叶女士，那张指纹照片，能给我一张吗？’我说，可以。他说，谢谢。”
她把茶缸端起来，叶凡起身给她续了热水。热气袅袅升起，她的面容在热气后面显得有些模糊。
“我在日内瓦这三年，最深的感受不是美国人多么霸道，是他们对我们的了解太少，偏见太深。有一次，一个英国代表问我——‘叶女士，你们中国有汽车吗？’我说，现在不多，但很快就会有。他说，你们连汽车都造不了，怎么跟美国打？我说，我们在朝鲜跟美国人打了三年，用的不止是汽车。”她把茶缸放下，看着叶凡。“你搞的那个一零一专项，能不能让我在外交上硬气一点？下次再有人问我中国能不能造汽车、造飞机、造轮船，我要告诉他——能。不是将来能，是现在就能。”
叶凡把筷子放下。“一零一专项，八项基础工业技术。炮钢、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