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招待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铁西区的夜空被炼钢炉的火光映成暗红色，和鞍钢、石景山一样。他在朝鲜战场上看到过同样的红色——那是炮火，是凝固汽油弹在燃烧，是冰雕连战友们没能等到的春天。现在，这里的红色是铁水，是从炉膛里流出来的钢。
第二天一早，叶凡去了沈阳兵工厂的热处理车间。一零一专项第三项任务——炮钢热处理，钱志强把它交给他，是因为他在石景山和老吴师傅一起搞过小高炉的热处理曲线。但试验炉和工业化生产是两码事。试验炉一次只处理几十公斤钢，参数调错了，废了也就废了。工业化生产一次处理几吨钢，参数错一点，整批钢的性能就不达标。
热处理车间在兵工厂最里面，是一栋砖木结构的老厂房，日本人留下的。车间里一排排热处理炉，炉门敞着，炉膛里的耐火砖被烧得发白。工人们穿着被汗水浸透的工装，脸被炉火烤得通红，正在往炉子里装工件。空气中弥漫着焦炭燃烧后的刺鼻气味和淬火油蒸发后的焦糊味。
老吴师傅蹲在一台箱式炉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铁钩，正在拨弄炉膛里的工件。三年不见，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被车刀铣出来的，深而整齐。但那双眼睛没变——盯着炉膛里的钢件，瞳孔里映着火光，像两颗烧红的炭。
“吴师傅。”叶凡在他旁边蹲下来。
老吴没有回头，铁钩在炉膛里又拨了一下。“来了。听说你在朝鲜修了三年枪炮？”
“是。”
“手上功夫没丢吧？”老吴把铁钩抽出来，钩尖上沾着一小块熔渣，他用拇指抹掉，拇指上全是烫伤的旧疤。“热处理这活，看书没用，得手会。你看这炉钢的颜色。”他用铁钩指了指炉膛里一根正在加热的炮管毛坯。毛坯在炉火中呈现出均匀的暗红色，像一块被烧透了的炭。“暗红，大概八百。再往上升，橘红，九百。亮黄，一千。白炽，一千一往上。书上写的是数字，眼睛里看的是颜色。数字会骗人，颜色不会。”
叶凡从口袋里掏出五叔的钢笔和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经验总结小册子。在朝鲜，这本小册子记满了防冻液配方、坑道尺寸、爆破筒装药量。回国之后，它又开始记炮钢成分、精密铸造工艺。现在翻到新的一页，他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热处理——颜色与温度。”
“吴师傅，您说的暗红、橘红、亮黄、白炽，对应的温度是多少？”
老吴想了想。“暗红，八百到八百五。橘红，九百到九百五。亮黄，一千到一千零五十。白炽，一千一往上。但钢种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碳钢颜色发暗，合金钢颜色发亮。同一种颜色，碳钢比合金钢温度高。这得靠眼睛看，看多了，眼睛自己知道。”
叶凡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下来。老吴说的“眼睛自己知道”，和郭师傅说的“手自己知道”一样。几十年的经验沉淀成本能，他们说不清原理，但他们的身体记得。
“吴师傅，炮钢热处理，现在的问题是什么？”
老吴把铁钩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车间角落里。那里堆着一批报废的炮管毛坯，每根都比人还高，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上蔓延的冰缝。“淬火裂纹。这批炮管，出炉温度没问题，淬火油也没问题，但淬出来就裂。一根两根裂是偶然，批批都裂，就是工艺有问题。”他蹲下来，手指在一根炮管的裂纹上轻轻摸过。裂纹从炮管中部开始，向两端延伸，像一道被冻住的闪电。“我想了两个月，想不明白。”
叶凡蹲下来，系统解锁的热处理技术资料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淬火裂纹的成因：冷却速度过快，表层和心部温差过大，产生热应力；或马氏体转变时体积膨胀，产生组织应力。当两种应力叠加超过材料的强度极限时，就会开裂。解决方向有两个：降低冷却速度，或采用分级淬火——先在较高温度的介质中冷却到一定温度，再转入低温介质中完成马氏体转变。但炮管是厚壁件，降低冷却速度会导致心部淬不透，硬度不够。分级淬火需要精确控制第一次冷却的温度和时间，差一点都会前功尽弃。
“吴师傅，炮管太厚，淬火时表层冷得快，心部冷得慢。表层和心部收缩不同步，拉出来的应力把表层撕裂了。要解决，得让表层和心部冷却得更均匀——不是降低冷却速度，是分两步冷却。先在油里冷到一定温度，让表层和心部的温差缩小，再转入水里完成淬火。”
老吴转过头看着他。“分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