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从厨房里端出一盆刚洗好的衣裳，搭在竹竿上晾。被单、枕套、叶凡换下来的军装，一件一件展开，抖平，用木夹子夹好。风吹过来，被单鼓起来，像一面软软的帆。她把叶凡那件军装的下摆扯了又扯，把上面一道皱褶抚平。皱褶已经很淡了，她还在抚。
叶璇吃完窝头，从书包里翻出课本，趴在石桌上写作业。羊角辫一甩一甩的，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写几个字，抬起头看看叶凡，又低下头继续写。叶凡坐在她旁边，把五叔的钢笔掏出来，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战场技术民用化方案的提纲。兄妹两个并排趴着，一个写作业，一个写方案，铅笔声和钢笔声混在一起，沙沙的，沙沙的。
叶璇忽然停下笔。“哥，你那个钢笔，是五叔给的？”
“嗯。”
“五叔的字好看。你写的没有五叔好看。”
叶凡看了看自己刚写的字，确实不如五叔工整。“那你写一个给我看看。”
叶璇接过钢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工业报国”。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业”字的最后一横拖得老长，但她写得很用力，笔画深深印进纸纤维里。叶凡看着那三个字，想起父亲书房里刻在桌上的那四个字——“工业报国”。父亲年轻时用指甲刻的，刻了不知道多少遍，刻得木头的纹理都磨光滑了。
他把钢笔拿回来，在叶璇写的“工业报国”下面又写了三个字——“为民”。那是五叔钢笔上刻的字。叶璇凑过来看，把铅笔拿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戴眼镜，手里握着一支笔。小人的脚底下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一直延伸到纸的边缘。“这是你，这是路。”叶凡把那幅画看了很久。路很长，延伸到纸外面去了。
爷爷从书房里走出来，在老槐树底下的太师椅上坐下。手里拿着烟斗，没有点，只是捏着。他看着院子里的人——奶奶含着半个鸡蛋，腮帮子鼓着；母亲晾衣裳，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叶璇趴在石桌上画画，羊角辫一甩一甩的；叶凡坐在旁边，钢笔停在纸上。
“今天去特别技术组？”爷爷问。
“嗯。”
爷爷把烟斗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空的，没有烟灰。“钱志强那个人，我见过。脾气急，心眼不坏。你跟着他，能学到东西。”
叶凡把钢笔帽旋上。“爷爷，您怎么认识钱主任的？”
“1949年，他刚从美国回来，到军委报到。说想搞火箭。”爷爷把烟斗叼在嘴里，空的，他不在意。“接待他的人问他，你搞火箭，咱们国家现在连拖拉机都造不了，你拿什么搞？他说，正因为没有，所以才要搞。如果什么都有了，还要我回来干什么。”
奶奶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腮帮子瘪回去了。“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就在特别技术组待下来了。火箭一时半会儿搞不了，他先搞炼钢炉。他说，要上天，先得把地上的东西弄扎实。”爷爷看着叶凡，“你在石景山搞的那个小高炉，他看了你的图纸，跟我说，老爷子，你这个孙子，是块好料子。我说，是不是好料子，得炼了才知道。”
阳光移到了槐树的另一边。母亲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竹竿上满满当当的，被单、枕套、军装，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到叶凡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顶针，银色的，表面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一个“叶”字。“这是你奶奶传给我的。她说是你太奶奶传给她。叶家的媳妇，一代传一代。”她把顶针放在叶凡手心里。“娘这辈子，就会缝缝补补。你做的事，娘不懂。但娘知道，你在替这个国家缝一件大衣裳。这件衣裳，得缝结实。扣子掉了不要紧，娘给你钉。衣裳破了不要紧，娘给你补。你只管往前缝。”
叶凡把顶针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冰凉一点一点被体温捂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烫伤的疤痕，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铁锈。这只手握过锉刀，握过拉刀，握过焊钳，握过手术灯。现在它握着一枚顶针。叶家的男人打铁，叶家的女人缝补。打铁的和缝补的，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破碎的东西变成完整的。
叶璇把铅笔放下，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兔笼旁边。蹲下，把那只黑白花的小兔子抱出来，走回来，放进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