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叶建国站在书房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他看了叶凡一眼，转身走进书房。“进来。”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大幅的中国地图，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和文件盒，桌上摊着一份打开的《人民日报》。父亲的办公椅扶手被磨得发亮，那是几十年伏案留下的痕迹。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叶凡坐下来。
父亲没有马上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封面印着红色的宋体字——“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个五年计划（草案）”。他把文件推过来。“你看看。”
叶凡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密密麻麻写着各项指标：到1957年，钢产量达到535万吨，生铁产量达到473万吨，原煤产量达到1.13亿吨，发电量达到159亿度。他的目光停在钢产量那一行。1949年全国钢产量只有15.8万吨，1952年恢复到了135万吨。535万吨，是1952年的将近四倍。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能做到吗？”父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叶凡抬起头。父亲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沙沙作响，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你在朝鲜做的事，陈将军都跟我说了。”父亲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他，“防冻液，坑道，通风机，爆破筒，电台改装，密码破译。你用子弹壳当量杯，用自行车链条做通风机，用电话线搭通信网。你在战场上做的事，比在石景山炼出炮钢还让我意外。”
叶凡没有说话。
“你爷爷打了一辈子仗，我建了一辈子工厂。你爷爷的战场在阵地上，我的战场在图纸上。你在朝鲜，两个战场都打了。”父亲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没有点，只是捏在手里。“你把战场上学到的东西带回来了。接下来，有更大的战场。”
他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了敲。“中央决定，集中力量进行工业化建设。苏联答应援建156个项目，鞍钢的高炉、长春的汽车厂、沈阳的机床厂、哈尔滨的锅炉厂。这些项目，是新中国工业的骨架。”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中国地图前面，手指从东北划到华北，从华北划到华中，从华中划到西南。“鞍山，包头，武汉，石景山，沈阳，上海。这些地方，要建成中国的钢铁基地、机械基地、化工基地。你炼的炮钢，已经纳入国家计划了。”
他转过身看着叶凡。“我需要你。国家需要你。156个项目，设备可以从苏联买，厂房可以自己建，但技术不能全靠别人。苏联给设备、给图纸，核心技术他们不教。鞍钢的高炉，苏联专家只讲操作，不讲原理。长春的汽车厂，他们只教怎么拧螺丝，不教为什么这样设计。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
叶凡把手按在文件上。535万吨钢，156个项目，数万张图纸，从零开始的工业体系。他想起石景山的老吴师傅，三十九年炼钢，第一次炼出合格炮钢时老泪纵横。那一炉钢只够造几门炮。要造几百门、几千门炮，要造汽车、拖拉机、火车头、万吨轮，需要的不止是老吴的手艺，是炼钢、铸造、锻造、热处理、机加工全部串在一起，是原料从厂门进去、成品从厂门出来，中间没有一环断掉。这就是父亲说的工业体系。
“能做到吗？”父亲又问了一遍。
“能。”叶凡合上文件。
父亲把手里那支烟点着了。青烟袅袅升起，他的面容在烟雾里显得有些模糊。“你爷爷前几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我说，快了。”他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你爷爷这辈子，从来不催人。他问我这句话，就是想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奶奶还坐在石桌旁边扯线头，母亲把晾好的被单取下来，叶璇蹲在兔笼旁边，手里拿着一片菜叶在逗兔子。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子。
“爸。”叶凡说。
“嗯？”
“您年轻的时候，爷爷催过您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烟头的红光在他指缝间一明一灭。“催过。1945年，抗战胜利，我在延安接到命令，要去东北接管日本人留下的工厂。临走前一天晚上，你爷爷把我叫到窑洞外面。他问我，建国，你去东北，打算怎么干。我说，把工厂接过来，修好，开工。他问，开工之后呢。我说，生产。他问，生产什么。我说，国家需要什么就生产什么。他沉默了很久，说，你要记住，工厂不是接过来就完了。你要让中国人自己会造。机器坏了会修，零件没了会造，外国人走了能自己转。你爷爷那时候就看得明白。苏联人能帮我们一时，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