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山谷还有很多，还没打完的仗还有很多。他会一页一页写下去。

    掩体外面，月光照着云山的山谷。那些被打瘫的坦克还在那里，炮管垂下来，履带断开，炮塔上的白星被硝烟熏成了灰色。更远处，汉江的水在夜色中无声地流淌，冰面下的水流冲击着碎冰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再远处，安东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亮着。叶璇蹲在兔笼旁边，黑白花的小兔子凑在磷矿石上鼻翼轻轻翕动着。林清雪站在胡同口，月光照在她脸上。奶奶坐在老槐树底下，往胡同口的方向看着。爷爷的书房灯还亮着，烟斗里的烟丝明明灭灭。父亲在工业部的办公室里批阅一五计划的文件，派克笔的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母亲在灯下织那件永远织不完的毛衣，竹针上下翻飞。二叔在东北军区的作战室里望着地图上的朝鲜半岛，四叔在福建的海防前线听着海峡的风声，三叔在西北的戈壁滩上追着剿匪的马队，五叔在西南的大山里把叶凡那本农业技术推广小册子翻印了不知道多少版。小姑在日内瓦湖边把那三卷印着叶凡名字的证据汇编分发给安理会各成员国的代表团。舅舅在朝鲜的某个高地上用一只耳朵听着远去的炮声，把军刺插在坑道口，刀背上的七道刻痕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们把能给的都给了他。怀表，钢笔，围巾，手帕，弹壳，密码本，小册子，平安符，银镯子，军刺，胡萝卜。他带着这些东西走过了保定、石景山、上海、沈阳，跨过了鸭绿江，走到了云山。他还会继续走下去，走到下一座山谷，再下一座山谷。走到小册子写满最后一页，走到铁皮盒子里的草秆攒到仗打完的那一天。

    他把小册子从内侧口袋掏出来，翻到云山那三页。煤油灯的光照在纸页上，墨水洇开的蓝黑色影子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上蔓延的冰缝。他把三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小册子合上，放回口袋里。平安符还温热。银镯子在手腕上轻轻贴着。

    掩体外面，歌声还在响。《东方红》的调子被夜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有人在哼，有人在跟着唱。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月光照着云山的山谷，照着那些被打瘫的坦克，照着断口处发出新枝的栗子树，照着汉江的冰面，照着安东的万家灯火。照着北京胡同里的老槐树，照着日内瓦湖上的天鹅。照着所有人。

    （第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