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长河蹲在他旁边，少了一半的左耳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出暗红色的轮廓。工具袋放在膝盖上，手按在工具袋上，指节泛白。老李抱着那捆孙家骧做的击针蹲在对面，蓝紫色的淬火光晕从油布缝隙里透出来，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小片凝固的暮色。小周蹲在叶凡脚边，废电报纸摊在膝盖上，铅笔头在纸上写了“老刘”两个字，然后停了很久。胡德胜靠在走廊门口，眼角凝固汽油弹留下的旧疤在从门外透进来的雪光中显出蜡白色的光泽。崔大勇蹲在卡车旁边，草秆叼在嘴里没有嚼，铁皮盒子里的草秆攥了一把撒在仪表盘上，他没有去捡。
没有人说话。走廊里只有远处传来的炮声，极沉极闷，像大地深处的心跳。
叶凡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走廊里没有钟，他爷爷的那块怀表在老刘被推进手术室之前，他塞进了老刘的枕头底下——老刘说想听个响儿，听着滴答声心里踏实。走廊里的光线从白色变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昏黄色。煤油灯在走廊尽头的铁皮桶上燃烧着，火苗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手术室的门开了。
没有声音——门轴上了油，推开时只有极轻微的气流拂过叶凡的脸。带出来一股味道：碘酒，血腥，还有那种只有手术室里才有的、把生死搅在一起又强行分开的气息。
韩雪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白大褂，但那白色已经被血迹、碘酒和硝烟染得几乎认不出来了。血迹是新鲜的，鲜红色，还没干透；碘酒是黄褐色的，在血迹边缘洇开像一幅褪色的地图；硝烟是灰黑色的，把一切颜色都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她的白大褂下摆被手术刀划开了一道口子，大约是匆忙中自己划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两截纤细但有力的手腕，腕骨突出，像老郑绕线圈时用的那卷漆包线的线轴。
她摘下口罩。动作很利落，一只手勾住口罩带子往后一拉，口罩从脸上滑下来。那张脸很年轻，比叶凡想象中年轻得多。颧骨的线条分明，下颌收得很紧，是那种常年咬着牙做事的人才会有的轮廓。嘴唇干裂，裂口处渗着血丝，和老刘、和冰雕连的战士、和阵地上所有人一样的裂口。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让叶凡想起舅舅周正刚。不是形状，是那种光。冷静，专注，像淬过火的钢。
“弹片取出来了。卡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位置很深，再偏两指就伤到锁骨下动脉。”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很快，但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肩膀保住了。腿也保住了。”
叶凡发现自己一直憋着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缓缓吐出来，在极寒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他醒着吗？”
“醒着。麻药剂量不够，只能局部。他全程醒着。”韩雪把口罩揉成一团扔进走廊尽头的铁桶里。叶凡看见她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几道被手术刀柄磨出的薄茧，指甲剪得极短，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碘酒黄褐色。那双手和老郑、郭长河、老李、孙家骧的手一模一样。只是他们的茧子在虎口和掌心，握的是锉刀、烙铁、拉刀。她的茧子在指腹，握的是手术刀。
“进去吧。他在等你。”
叶凡站起来。蹲了太久，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他走向手术室门口，韩雪侧身让开。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碘酒，血腥，还有雪花膏。极淡极淡的雪花膏，被碘酒和血腥盖得几乎闻不出来，但它在那里。像坑道深处李满仓第一次吸到新鲜空气时，那股从出风口涌进来的、带着长津湖雪地清冽的风。
手术室里，煤油灯挂在房梁上，灯芯被捻得很高，火苗亮得刺眼。老刘躺在用弹药箱和门板搭成的手术台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雪白，和他的脸一样白。那条空裤管搭在手术台边缘，被弹片撕开的口子还没缝上，灰白色的棉花从破口里翻出来，在煤油灯下像一小片没有融化的雪。他的眼睛睁着，望着房梁上那盏煤油灯，望着火苗在玻璃灯罩里微微跳动。
“叶家小子。”声音沙哑，但比推进手术室之前稳多了，“我那根拐杖呢？”
“在外面。我替你收着。”
老刘点了点头，下巴上的胡茬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的目光从煤油灯上移开，落在叶凡脸上。“刚才躺在台上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见四平那年过年，老孙头烙的猪肉大葱馅饼。大葱是山东老乡捎来的，手指头粗，白帮绿叶。老孙头切葱切得眼泪直流，我在旁边剥蒜，剥了整整一海碗。馅饼烙好了，全营的人都吃到了。那是我这辈子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