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从坑道里钻出来。晨雾还没散，长津湖的冰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把天和地糊成一片。马蹄声从雾里冲出来，一匹军马浑身冒着热气，口鼻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冰晶。马背上的战士伏得很低，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花。
“兵站！兵站遭空袭了！”那战士没等马停稳就滚下来，膝盖磕在冻土上，他浑然不觉，“老刘——老刘被弹片打中了！”
叶凡的心猛地缩紧了。
道奇卡车在弹坑密布的土路上狂飙。崔大勇把着方向盘，草秆叼在嘴里没有嚼，铁皮盒子里的草秆被他攥了一把撒在仪表盘上。没有人说话。郭长河坐在车厢里，少了一半的左耳在灌进来的冷风中冻成了暗红色，怀里紧紧抱着工具袋。老李把孙家骧做的击针从怀里掏出来，裹在外面的油布被他攥得起了皱。小周蹲在车厢最里面，废电报纸摊在膝盖上，铅笔头悬在纸页上方，一个字也没写。胡德胜靠在车厢板上，眼角凝固汽油弹留下的旧疤在晨光中显出蜡白色的光泽，手里攥着那张画着三角形、圆圈和叉的废电报纸，纸的边缘被捏出了深深的指痕。
兵站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被炸毁的仓库还冒着烟，焦黑的圆木散落一地，弹药箱的碎片和冻土混在一起。几个战士蹲在废墟上扒东西，手指磨出了血，动作不敢停。空气里混着硝烟、焦木和炒面被烧焦后苦涩的气味。
叶凡跳下卡车。老刘躺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身下垫着几条缴获的美军雨布。那条空荡荡的裤管被弹片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花，棉花上沾着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他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干裂，裂口处渗着血丝。左肩胛骨的位置，军大衣被洞穿了一个参差不齐的窟窿，窟窿边缘的棉花向外翻卷着，被血浸透又冻硬。
“叶家小子……”老刘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他那只独手抬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去，手指上全是冻泥和血。
叶凡蹲下来握住那只手。冰凉，粗糙，虎口的老茧硌着他的掌心。“刘大哥，我来了。”
老刘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但嘴角裂口处的血丝被牵动了，笑容变成了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呻吟。“空袭来得快。弹药垛……弹药垛旁边还有两箱刚送来的击针……”他喘了一口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我把小李推开了。那娃才十九，比你还小。他娘守寡把他拉扯大……”
叶凡按住他的胸口。“别说了。留着力气。”
老刘那只独手忽然攥紧了叶凡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指甲掐进叶凡手背里。“击针……两箱击针我抢出来了……放在二号仓库最里头，用雨布盖着。你记得去拿。”手松开了，垂落在雨布上。
“刘大哥！”叶凡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刘的眼皮动了动，又睁开一条缝。“没死呢。就是累。”他的嘴角又动了动，这一次真的笑了，很轻很浅，像一个做错了事怕被骂的孩子，“叶家小子，把我那根拐杖拿来。没拐杖，走不了路。”
拐杖躺在废墟旁边。竹竿被爆炸的气浪抛出去老远，插在一堆被炸碎的弹药箱木板中间，杖身被弹片削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握手处那块被汗渍浸成暗黄色的旧布被硝烟熏黑了一角。叶凡把拐杖捡回来，放在老刘手边。老刘的手指摸到拐杖，握住了，指节泛白。
“走。送野战医院。”叶凡蹲下来，把老刘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郭长河搭起另一条胳膊，两个人合力把老刘从雨布上抬起来。老刘很轻，那条空裤管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晃动。他闷哼了一声，牙关咬紧，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在极寒中迅速凝成了冰珠。
卡车在弹坑密布的路上狂奔。叶凡把老刘的头枕在自己膝盖上，手掌垫在他后脑勺下面。车身的每一次颠簸，老刘的眉头就皱紧一分。血从左肩胛骨的窟窿里渗出来，透过雨布，透过叶凡的指缝，在颠簸中一滴一滴落在车厢板上，迅速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叶家小子。”老刘的声音极轻。
“嗯。”
“我那根拐杖，是打四平的时候老班长给的。他说，腿没了不怕，拄着拐杖照样走。我从东北拄到华北，从华北拄到华中，从华中拄到朝鲜。等仗打完了，你替我把拐杖带回老家。我闺女没见过拐杖，只见过我寄回去的军功章。你告诉她，她爹拄着这根拐杖，走了大半个中国。”
叶凡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自己回去跟她说。”
老刘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望着车厢顶棚，望着那些被弹片削出的破洞。晨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他灰白色的脸上，把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照得格外深。
野战医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