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了。”他说。
小周把手也伸到出风口，手指张开，像接雨水一样接着那股几乎感觉不到的空气。他的眼睛在煤油灯下亮得烫人。“真的有风！”崔大勇把草秆从嘴里取下来举到出风口，草秆的尖端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拨动。
郭长河没有说话。他蹲在进风口旁边，少了一半的左耳在煤油灯下显出暗红色的轮廓。他的手按在帆布风道的入口处，感受着掌心下那一下一下的鼓动——老李在坑道另一头摇动曲柄，木制叶轮在帆布风道里旋转，把新鲜空气从进风口吸进来，压进风道，送进坑道深处。鼓动的节奏很稳，和老李拉膛线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再加一个人。”郭长河站起来走到坑道深处。崔大勇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并排蹲在曲柄旁边。老李往左让了让，崔大勇握住曲柄的另一端。两双手同时摇动，木制叶轮的转速快了一倍。帆布风道鼓起来，从软塌塌的布筒变成一根充了气的圆柱，表面那些缴获美军雨布上印着的英文字母被撑得变了形。
叶凡把手重新伸到出风口。凉意比刚才明显了，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一丝，是持续不断的、均匀的气流。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气流从指缝间穿过，带着坑道外面长津湖雪地的清冽。零下四十度的空气被帆布风道焐了一路，到达坑道深处时已经不那么刺骨了，但还保留着冰雪的清新。
“再加一个人。”他说。
胡德胜把叼着的烟从嘴里取下来放回烟盒里，走到曲柄旁边蹲下。三双手，三个节奏，但木制叶轮的转动反而更稳了——不是各摇各的，是三个人同时看着叶轮的转速，谁快了就慢一点，谁慢了就快一点，眼睛盯着同一个地方，手就自然同步了。帆布风道彻底鼓圆了，出风口的气流从“明显”变成了“强劲”，煤油灯的火苗被吹得向一侧倾斜，差点熄灭。小周赶紧用手拢住灯罩，火苗在他掌心里稳住了。
坑道最深处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呼吸声——一个战士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那是在浑浊空气里闷了太久之后，第一次不用费力就能吸满整个肺的呼吸。
“通了。”那个战士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像哭过又使劲忍住了。
叶凡沿着坑道走到最深处。煤油灯的光照不到这里，他摸黑往前走，手扶着坑道壁。冻土的冰凉从掌心传上来，走了大约二十步，手下的温度忽然变了——不是冻土了，是人。几个战士挤在坑道尽头，后背贴着坑道壁，膝盖顶着膝盖。他们的军大衣上结着一层薄霜，眉毛上挂着冰珠，嘴唇干裂，裂口处渗着血丝。但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望着出风口的方向。
“能喘气了。”最外面的战士说。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之前闷得慌，喘不上气，胸口像压了块石头。现在石头搬开了。”
叶凡在他旁边蹲下来。煤油灯的光从坑道拐弯处漫过来，极淡极淡的一层，刚好够看清战士的脸。十八九岁，嘴唇上刚长出绒毛，和冰雕连那个冻僵在散兵坑里的机枪手差不多大。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不是喘，是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让肩膀微微抬起，每一次呼气都让睫毛上挂着的冰珠轻轻颤动。
“你叫什么？”
“李满仓。”
叶凡从工具袋里翻出那卷细磨膏。装填手耳朵后面那道棉线缝合的伤疤涂过，二十七军修理所老兵十指冻裂的裂口涂过，韩雪右手被弹片划伤后也涂过。他挤了一点在指尖上，拉过李满仓的手。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和冻泥，指腹上有几道冻裂的口子，裂口边缘的皮肤向外翻卷着。他把细磨膏涂在裂口上。“每天涂一次。”
李满仓看着叶凡把自己的手一根一根涂遍，然后把手缩回去，凑到出风口旁边。气流从他指缝间穿过，把细磨膏的暗绿色光泽吹得微微发亮。“叶同志，这风能一直有吗？”
“能。只要有人摇。”
李满仓把手从出风口收回来，在军大衣上擦了擦。“我摇。”他站起来走向坑道拐弯处，走向曲柄的方向。他的背影在煤油灯光里晃了一下，然后融进了黑暗。片刻后，木制叶轮的转速又快了一分。
叶凡蹲在出风口旁边，把五叔的钢笔掏出来，铺开一张废电报纸。不是写操作规程，是画图纸。通风机的木制叶轮——直径、叶片数量、叶片倾角、轴承结构。帆布风道的尺寸——长度、直径、接头处的密封方式。进风口和出风口的高低差——进风口低，出风口高，利用空气自身的对流辅助送风。他画得很慢，每一根线条都像用尺子量过。画完之后他在图纸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坑道手摇通风机。一九五二年二月，长津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