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把公函折好放进口袋，对郭长河交代了几句，跟着通讯员往回赶。团部的掩体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军人，军装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领口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衬衫。膝盖上摊着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纸页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大半本。旁边搁着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笔尖在晨光中泛着石墨特有的暗银色光泽。
他站起来，腰背挺得笔直。“志愿军司令部工兵处，沈其华。”握手的方式简洁有力，虎口的老茧厚得像一块补丁，和郭长河、老李、老刘的手一模一样。松开手之后，他翻开笔记本，铅笔握在手里。“开始吧。”
叶凡在弹药箱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五叔的钢笔和那张画着坑道结构图的废电报纸。纸页边缘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铅笔线条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坑道的核心不是挖洞，是扛住美军的重炮。”他用钢笔在纸上点了一下，“一五五毫米榴弹砸下来，地表工事圆木断裂、冻土崩塌、沙袋撕碎。但坑道在山体里面，冲击波沿着拱形顶分散到两侧立柱，越压越紧。”
沈其华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着，纸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拱形顶的弧度是多少？”
“半径零点九米。”叶凡把系统解锁的坑道工程优化技术里的数据一项一项报出来，“U形坑道，高一点八米，宽一点二米，刚好两个人侧身交错，担架也能通过。顶部拱形半径零点九米，冲击波沿着拱面滑过去。两个出口开在山脊两侧互为犄角，出口处设防毒帘和排水沟。”
铅笔停了。沈其华抬起头，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在叶凡脸上。“零点九米，一点八米，一点二米。这些数字，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叶凡沉默了一瞬。他没法说这些数字来自系统——系统里的坑道工程优化技术，本身就是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长津湖的冻土里，每一米坑道都浸着志愿军战士的血。“不是算出来的，是试出来的。”他指着纸上的拱形，“弧度太小，冲击波正面砸下来，再厚的木头也扛不住。弧度太大，坑道挖得太宽，工程量翻倍，冻土里挖不动。零点九米，是长津湖的冻土告诉我的。”
沈其华把这句话记了下来。“长津湖的冻土告诉我的。”写完之后他用笔尖在“冻土”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细细的横线。
叶凡继续往下讲。坑道的走向怎么选——不能直着挖，要拐两个弯，拐弯处设射击孔，敌人冲进来就变成交叉火力。支撑怎么搭——原木立柱，榫接不用钉子，钉子在极寒中会变脆断裂，榫头卡榫槽，越压越紧。通风口怎么开——进风口低，出风口高，空气自己会流动，不用电力。防毒帘怎么制——缴获的美军雨布裁成窄条，一层一层叠五层，冲击波吹起又落回来，严丝合缝。
沈其华的铅笔一直没有停。他记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放下，拇指指腹上沾着一层细细的石墨粉。“你说的这些，我记了七页。”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从头看起，拱形半径、坑道尺寸、榫接结构、通风高低差、防毒帘层数。七页纸，密密麻麻。“但这七页纸发到各部队，修出来的坑道还是会有偏差。拱形半径偏一点，支撑角度差一点，通风口高低错一点，每一点偏差在重炮下面都会被放大。”他把笔记本合上，“所以我来了。不是来学图纸的，是来学你怎么把图纸变成坑道的。”
叶凡站起来。“那就去看坑道。”
三连的坑道在晨光中静静地卧在山脊反斜面上。两个出口覆着积雪，防毒帘被风吹起一角又落回来。沈其华蹲在坑道口，用手掌贴在拱形顶上。冻土冰凉，他的手指在土面上轻轻划过，感受着拱形的弧度。零点九米。不是量出来的，是手感。
他钻进坑道。U形走向，第一个拐弯处，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坑道口的光被拐弯挡住了，站在这里只能看见拐弯后的坑道壁，看不见外面。敌人冲进来也是一样——他们看不见拐弯后面的交叉火力。他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下了这个拐弯的角度。
第二个拐弯处，他蹲下来摸了摸射击孔。孔口开在齐胸高的位置，射界覆盖坑道入口。孔壁用原木加固过，木头表面被无数次的触摸磨出了包浆。
坑道深处，原木立柱撑着拱形顶。他蹲在立柱旁边，用手指摸榫头和榫槽的接缝。严丝合缝，没有钉子，没有铁件，只有木头和木头咬合在一起。极寒中，木头会收缩，榫接比铁钉更能适应这种收缩——木头收缩，榫头在榫槽里越卡越紧；铁钉收缩，钉子和木头之间出现缝隙，整个结构就松动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榫接，不用钉。木头越冷越紧，铁钉越冷越松。”
通风口开在坑道深处。进风口贴着地面，出风口开在拱顶。他蹲下来把手放在进风口，冷空气从外面缓缓流入，贴着地面向坑道深处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