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了。”老刘拄着拐杖从坑道深处走出来，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晃动。他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袋口用麻线扎着，麻线被磨得起了毛。他把袋子放在弹药箱上，解开麻线，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掏。
一小袋白面，是军部后勤昨天刚送到的，每个阵地分一点，技术保障队分了一斤四两。一小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肥多瘦少，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几棵冻蔫了的大白菜，菜叶的边缘冻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用手轻轻一掰就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还有一封信。不是信，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毛笔写的，爷爷的字——“三十八军直属技术保障队全体同志：你们在战场上打得好。春节到了，祖国人民记着你们。叶震天。”
叶凡把纸条接过来。爷爷的字，和奶奶银镯子上那两个字一样——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刻的。“全体同志”，不是给叶凡一个人，是给全队。他说“你们在战场上打得好”。
他把纸条举起来，让坑道里所有人都能看见。郭长河的锉刀停了，少了一半的左耳在灯光下显出暗红色的轮廓。他把纸条接过去看了很久，手指在“全体同志”四个字上轻轻摸过，然后递给老李。老李接过去，把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描了一遍——用手指在膝盖上，描得和纸条上的笔画一模一样。递给小周，小周把纸条捧在手里，废电报纸摊在膝盖上，铅笔头在纸上把那一行字一笔一划地抄下来。递给胡德胜，他看了很久，眼角凝固汽油弹留下的旧疤在灯光下微微抽动。递给崔大勇，他把草秆从嘴里取下来放在纸条旁边比了比，草秆和“记着你们”四个字差不多长。
纸条最后回到叶凡手里。他把纸条折好，收进内侧口袋，和父亲的信、舅舅的信、三叔的密码本、小姑的信贴在一起。
老刘把白面倒在降落伞布上，堆成一座小小的雪山。猪肉放在木板上用刀切片，冻硬的肉在刀刃下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每一片都透光，码在搪瓷盘里只有浅浅一层。大白菜剥到最里面的嫩心，切成细丝，和肉片一起铺在面饼上，再盖一张饼，边缘捏紧。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但捏饼皮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给刚出生的孩子掖被角。
他把那只缴获的美军钢盔倒扣过来，架在炭火盆上当锅使。钢盔在火上烧热，面饼贴上去嗤的一声，腾起一小股白汽。肉香漫开的时候，坑道里所有人的手都停了一瞬。
郭长河的锉刀悬在拉壳钩上方，刀刃上沾着铁屑，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老李把孙家骧做的击针裹到一半停下了，蓝紫色的淬火光晕从油布缝隙里透出来。小周的铅笔头悬在废电报纸上方，纸页上抄着爷爷那行字的墨迹还没干透。胡德胜叼着没点的烟，打火机举在半空中，火苗将起未起。崔大勇从铁皮盒子里新抽出一根草秆叼在嘴里，没有嚼。
那是家里灶台的味道。猪肉的油香和大白菜的清甜混在一起，被炭火的热气托着，在坑道低矮的穹顶下缓缓弥漫开来。
老刘把烙好的肉饼一只一只铲出来，码在搪瓷盘里。饼皮烙得金黄焦脆，边缘有几处被肉汁洇成了深褐色。他没有马上分，而是把饼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人头，把最小的一张饼单独放在一边。和矿洞里老孙头做的那次一模一样，和云山掩体里孙德胜没来得及吃的那次一模一样。
“吃吧。”他把那张最小的饼递给叶凡。
叶凡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皮焦脆，肉汁从饼缘溢出来滴在他手背上。猪肉的油香和大白菜的清甜混在一起，还有一样别的东西——不是花椒，是冻葱。老刘在肉片里揉进了几丝冻蔫了的葱叶，葱叶被猪油一激，辛香渗进了每一丝肉纤维里。他把饼吃完，搪瓷碗底剩下一小汪混着葱碎的肉汁。他端起碗喝干净。
老刘蹲在坑道口，手里拿着自己那张饼，没有吃。他望着坑道外面长津湖的夜色，月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银灰色。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回搪瓷盘里，一半叼在嘴里。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老孙头在的时候，每年春节都烙饼。四平那年烙的是猪肉大葱，大葱是山东老乡捎来的，手指头粗，白帮绿叶。云山那年烙的是猪肉白菜，白菜是朝鲜老乡从地窖里扒出来的，冻了半冬，甜得跟水果似的。”他把嘴里的饼嚼了很久咽下去，“今年他烙不了了。我替他烙。他说过，过年烙饼，最小那张给年纪最小的。你年纪最小。”
叶凡把搪瓷碗放下。碗底那一小汪肉汁已经凝成了白色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