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把公函折好放进口袋。郭长河已经把工具袋甩上了肩膀，少了一半的左耳在晨光中显出暗红色的轮廓。老李把孙家骧做的击针用油布裹了又裹，那蓝紫色的淬火光晕被一层层油布裹住，像被封存的火焰。小周把记满了坑道尺寸和名字的废电报纸用麻绳重新扎紧，纸页边缘结了霜，铅笔字迹在霜面上洇开一小片淡灰色。胡德胜蹲在坑道口，把那只空了的木箱扛上肩膀——里面还剩最后一副电热手套。
崔大勇把道奇卡车的防滑链紧了又紧。铁链在冻土上碾出一道道白印，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上蔓延的冰缝。后视镜上那枚孙德胜攥过的爆破筒拉环随着引擎的震动轻轻晃动着，铁皮盒子里的草秆又少了一根。
卡车驶出长津湖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风雪停了，极寒还在。路两边被炸断的松树断口处，松脂冻成了琥珀色的冰珠，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更远处，冰雕连的散兵坑在雪地里显出模糊的轮廓，那些蹲着的、跪着的、趴着的身影还保持着战斗姿态，枪口指着公路，眼睛望着前方。没有人说话。小周把废电报纸从挎包里掏出来，展开，双手捧在胸前。纸页上“冰雕”两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淡灰色的铅笔光泽。
三天后，卡车驶入清川江前线。这里的景象和长津湖截然不同。长津湖是静止的——风雪、极寒、冰雕，一切都被冻住了，像一幅被定格在零下四十度的照片。清川江是流动的——炮火、硝烟、部队，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到处都在翻涌。
三十八军的指挥所设在一座被炸塌了半边的山村里。村口的栗子树被弹片削断了树冠，剩下的半截树干上密密麻麻嵌着弹片，有的已经生锈了，暗红色的铁锈在灰黑色的树皮上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叶凡走进指挥所时，军长梁兴初正站在地图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老长也没弹。
“技术保障队到了？”他转过身，目光在叶凡脸上停了一瞬，“好。缴获的东西堆在村西头仓库里，全是美式装备。能用上的都拉走，用不上的拆零件。我给你三天时间。”
村西头的仓库是一座用圆木和沙袋加固过的民房，屋顶被弹片掀掉了一角，用缴获的美军雨布遮着。叶凡推开门，仓库里的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谢尔曼坦克的负重轮、潘兴坦克的履带板、M1卡宾枪的枪管、勃朗宁重机枪的枪机、汤姆逊冲锋枪的弹匣、各式各样的电台零件和光学瞄准具——堆得像小山一样。全是好东西。全是不能用或不会用的东西。
郭长河走到那堆枪管旁边蹲下来。他拿起一根M1卡宾枪的枪管，手指在内壁上轻轻摸过。膛线磨损严重，阴线和阳线的边界已经模糊了，打出去的子弹出了枪口就偏。“这根废了。”他把枪管放到一边，又拿起一根。这根内壁锈蚀了，锈斑像苔藓一样长在膛线上，用手指抠都抠不掉。一根一根地挑，挑出来的合格枪管堆成一小堆，不合格的堆成一大堆。
老李在另一堆零件里翻出了几套勃朗宁重机枪的供弹机构。他拿起一套对着门口的雪光看了看，拨弹轮卡死了，拨弹齿断了一根。又拿起一套，供弹滑轨磨损严重，滑轨表面被磨出了波浪形的纹路，子弹走到一半就会卡住。他把两套拆开，从卡死的那套里拆出还能用的拨弹齿，装到磨损的那套上。拨弹轮重新转动起来，发出均匀的咔嗒声。
小周蹲在那堆电台零件旁边，废电报纸摊在膝盖上。他把每一台电台的型号和故障情况一笔一划地记下来。SCR-536手持电台三台，两台真空管碎裂，一台频率漂移；SCR-300背负电台一台，电池仓腐蚀；AN/GRC-9车载电台一台，功放管烧毁。记完之后他把纸页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张零件拆换对照表——哪台拆哪个零件，换到哪台上。
胡德胜走到那堆坦克零件旁边蹲下来。眼角凝固汽油弹留下的旧疤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显出蜡白色的光泽。他用手指在谢尔曼负重轮的轴承上摸了摸，轴承里的润滑油在极寒中冻成了膏状，滚柱转不动。他又摸了摸潘兴履带板的销轴，销轴和销孔之间锈死了，铁锈把两者长成了一体。
“好东西。”他直起腰，在工装上擦着手，“都是好东西。就是都冻坏了。”
叶凡站在仓库中央，目光从那堆小山一样的缴获装备上缓缓扫过。系统解锁的军事装备技术分支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M1卡宾枪的枪管改膛工艺，勃朗宁机枪供弹机构的修复标准，谢尔曼坦克电台的频率改造，汤姆逊冲锋枪的弹匣适配改造。每一项技术都有详细的操作规程和关键参数。
“干。”他只说了一个字。
三天三夜。仓库里的煤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