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两个表妹也有消息了。你舅舅家的周灵，被外交部选中了，现在跟着你小姑在联合国代表团实习。你小姑来信说，这丫头天生的外交坯子，英语法语俄语日语，四国语言张口就来，在会场上给外国代表当翻译，连那些老牌外交官都挑不出毛病。有一回美国代表用法语说了一句双关语，想试探中国代表的语言能力，周灵当场用更地道的法语回了一句，美国代表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小姑说，老叶家的丫头，在外交场合不输任何人。”
叶凡把这一段看了两遍。周灵。舅舅周正刚的女儿。他想起前世的一个片段——那是很多年以后了，他在电视上看到周灵，她已经是外交部某司的负责人，坐在谈判桌前，面对一排外国记者，用流利的英语回答一个尖锐的问题。她的眼神很稳，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一刻叶凡忽然觉得，她的侧脸和舅舅很像。舅舅在战场上用军刺捅进敌人的胸口，她在谈判桌上用语言刺穿对方的谎言。武器不同，但握武器的手势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下看。
“你五婶的侄女周敏，就是那个小时候瘦得像豆芽菜、一阵风能吹跑的丫头，现在在中财委的经济研究所工作。她写的一篇关于土改后农村经济恢复的报告，被中央财经委采用了。你五叔来信说，周总理在财经会议上专门提到了这篇报告，说‘这个年轻同志对农村经济的观察很细致，数据扎实，建议可行’。你五婶高兴得哭了一场，说这丫头小时候差点养不活，现在能给国家写报告了。”
周敏。叶凡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瘦小的影子。五婶的侄女，严格来说是姻亲，但叶家从来不这么分。过年的时候周敏也会来四合院，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抬头听大人们说话，眼睛亮亮的。赵叔给她夹菜，她小声说“谢谢赵爷爷”，声音细得像蚊子。现在这个蚊子声的丫头，写的报告被周总理点名表扬了。
母亲的信在这里换了一行，墨迹比前面又淡了一些，笔画的边缘有些虚，像是写到此处时手微微发颤。
“你小姑在信里附了一段话，是周灵让她转给你的。我原样抄给你——‘哥，我在日内瓦。小姑把我带进了联合国的会场，我第一次坐在中国代表团的席位后面，看着小姑站起来发言。她用英语说，美国代表指责中国在朝鲜战场上使用“非人道武器”，但我要请问美国代表——是谁在中国境内安插了上百名破坏分子？是谁下令炸毁中国的粮库和钢厂？是谁试图在中国最寒冷的冬天让几十万老百姓吃不上饭？没有人回答。会场里只剩下窗外莱芒湖的风声。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我们学的每一点知识、掌握的每一种语言，不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有学问，是为了在需要说话的时候，能用别人听得懂的语言，把真相说出来。哥，你在朝鲜修的每一支枪、改的每一门炮，我在会场上都变成了语言。咱们一家人，打着同一场仗。’”
叶凡把信纸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煤油灯的光晕里，郭长河的锉刀还在沙沙地响，老李在油布里裹着孙家骧做的击针，小周蹲在弹药箱旁边描坑道结构图的尺寸。他们都没有看他。
他把周灵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咱们一家人，打着同一场仗。五个堂妹在国内，物理、化学、生物、医学、材料。两个表妹在外交和经济的战场上。舅舅在前沿指挥所里用一只耳朵听着炮声。三叔在西北的戈壁滩上追着剿匪的马队。四叔在福建的海防线上守着海峡的风。二叔在沈阳的作战室里望着朝鲜半岛的地图。五叔在西南的大山里翻印他那本农业技术推广小册子。小姑在日内瓦的会场里举起了十七份电文。爷爷每天早晨把他的信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一遍，奶奶用完了红线又从赵叔的针线筐里翻一团新的。母亲把炮弹包装油纸镶在镜框里挂在客厅墙上。叶璇把磷矿石放在兔笼旁边，看着黑白花的小兔子闻几百万年前的味道。父亲在工业部的办公室里批阅一五计划的文件，派克笔的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他们从不同的方向伸出手来，搭在他肩上。
他从内侧口袋掏出五叔的钢笔和小册子，翻到新的一页。煤油灯的光照在纸页上，纸纤维丝丝分明。
“两个表妹的消息。周灵，外交部，跟小姑在联合国。四国语言，会场上替中国说话。她说——‘哥，你在朝鲜修的枪、改的炮，我在会场上都变成了语言。’周敏，中财委经济研究所，土改经济报告被周总理点名表扬。小时候瘦得像豆芽菜，现在能给国家写报告了。”
笔尖在“报告”两个字后面停了一瞬。他继续写。
“小姑说，周灵在会场上听着她发言，看着美国代表哑口无言，听着莱芒湖的风声。周灵说，那一刻她忽然懂了——我们学每一点知识，不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有学问，是为了在需要说话的时候，能用别人听得懂的语言，把真相说出来。小姑用英语和法语说出了真相。周灵将来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