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拆开信封。信纸很厚，折了三折，展开时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母亲的字一行一行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她织毛衣时的针脚。
“小叶：家里一切安好。你爷爷每天早晨把你的信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一遍，看完原样扎好放回去。你奶奶的平安符用完了红线，又从赵叔的针线筐里翻了一团新的。你妹妹的兔子又生了一窝，这次全是白的，一只杂色的都没有。她说等你回来，让你挑一只。”
叶凡的手指在“让你挑一只”上停了一瞬。叶璇上次在信里说，那只黑白花的小兔子最胖，老是凑在磷矿石上闻几百万年前的味道。现在它当妈妈了，生了一窝纯白的小兔子。等仗打完了，他回去的时候，那些小兔子大概已经长大了，又生了新的小兔子。
他继续往下看。母亲的字在这里换了一行，墨迹比前面淡了一些，像是写到一半停下来蘸了墨水，又像是停下来想了想该怎么写。
“你五个堂妹，最近都有消息。你大伯家的叶琳，考上了北大的物理系。导师是刚从美国回来的，姓王，听说在普林斯顿待过，专攻原子核物理。你大伯在电话里说，这丫头从中学起就迷上了物理，家里给她说亲她也不听，非要去考北大。你爷爷说，老叶家的丫头，有志气是好事。你奶奶给她缝了一床新被子，她抱着被子去的学校。”
叶凡把这一段看了两遍。叶琳。大堂妹。他想起前世的一些模糊记忆——叶琳后来确实成了物理学家，在西北的某个研究基地待了很多年，偶尔回北京过年时总是很沉默。家里人只知道她在“搞研究”，不知道具体搞什么。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她在搞的是原子弹。
“你二伯家的叶瑶，进了化工研究所实习。她学的是高分子，导师让她跟着做合成橡胶的项目。你二伯在信里说，这丫头从小就喜欢捣鼓瓶瓶罐罐，有一回把家里的酱油、醋、小苏打全倒在一起，炸了一厨房，你二婶追着她打了半条胡同。现在她可算找到了正经地方捣鼓了。你二伯说，等她们搞出了咱们自己的合成橡胶，就不用看外国人的脸色了。”
叶瑶。前世叶凡见过她退休后的样子，满手的老茧和化学品灼伤的疤痕，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她退休后在社区教孩子们做化学小实验，用醋和小苏打模拟火山喷发，孩子们叫她“火山奶奶”。
“你三伯家的叶琪，考上了留苏预备生。专业是微生物学，导师是苏联专家。你三伯在电话里说，这丫头从小心就野，三岁就敢一个人跑到村口去看火车，五岁就敢爬树掏鸟窝。现在好了，直接野到苏联去了。你三婶哭了一宿，说莫斯科比北京还冷，怕她冻着。你爷爷说，老叶家的孩子，去哪儿都能活。”
叶琪。叶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三堂妹确实是叶家第三代里最野的一个，前世她在莫斯科待了五年，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箱子的俄文书和一台手摇留声机。后来她在云南的某个研究所待了大半辈子，研究高原微生物，七十岁了还背着标本箱往横断山脉里钻。
“你四伯家的叶瑾，在协和医学院学医。她从小就不爱说话，见了血也不怕。有一回你四叔从前线回来，腿上有个没取干净的弹片，卫生院的人说要去医院，她那时候才十二岁，拿你四叔的剃须刀片消了毒，一刀把弹片剜出来了。你四叔疼得龇牙咧嘴，说这丫头比他还狠。她现在专攻胸外科，导师是国内最有名的胸外科专家。你四婶说，等她学成了，咱们叶家也有自己的大夫了。”
叶瑾。叶凡想起前世有一次他去医院看她，她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白大褂上全是血，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啃一个冷馒头。他说你怎么不去食堂吃口热饭，她说等会儿还有一台手术，来不及了。那个用剃须刀片给父亲剜弹片的小女孩，后来成了全国最好的胸外科医生之一。
“你五叔家的叶珊，被你五叔送进了特别技术组。你五叔在信里说，钱志强钱主任亲自面试的她，问了她几个材料学的问题，她答得滴水不漏。钱主任当场拍板，说这丫头我要了。她现在跟着老吴师傅学冶金，整天泡在石景山的炼钢炉旁边，脸烤得跟包公似的。你五婶心疼得不行，她倒好，说‘黑了怕什么，钢炼出来就行’。”
叶珊。五堂妹，叶家第三代里最小的一个，叶凡离开北京时她还在上中学。现在她也进了特别技术组，跟老吴师傅学冶金。老吴师傅——那个炼了三十九年钢、在石景山小平炉前被炉火烤红了脸的老工人。他说过，“叶同志，我老吴炼了三十九年钢，今天第一次觉得自己炼的是钢。”现在他的徒弟里多了一个叶家的丫头。
叶凡把信纸放在膝盖上。五个堂妹，五条路。物理、化学、生物、医学、材料。她们没有一个人在朝鲜的冰天雪地里，但她们在另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