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把五叔的小册子收进内侧口袋，走到掩体门口。江风从水面上灌进来，把焊烟和柴油烟搅成的淡蓝色雾霭撕开一道口子。透过那道口子，他看见了江对岸的山脊。晨雾已经完全散了，灰黑色的山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弹坑，像被一把巨大的、烧红了的烙铁反复烫过。山脊线被炮弹削得参差不齐，有几处塌方露出了新鲜的岩茬，赭红色的岩石在灰黑色的山体上格外刺目，像一道道还没结痂的伤口。山脊后面冒着烟，不是炊烟——是一根根灰白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去，在冬日的天空下慢慢散开。硝烟的味道被江风送过来，辛辣而苦涩。
“昨天晚上打了半宿。”崔大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草秆在嘴角一翘一翘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美军试攻了一次，被咱们打了回去。今天天亮消停了，估计晚上还得来。”
叶凡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江对岸山脊上那些赭红色的新鲜岩茬上。那些岩茬昨天还在山体深处沉睡着，被炮弹掀开之后暴露在冬日的天光下，颜色鲜艳得像刚流出来的血。他看着那些岩茬，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炮弹。美军昨天晚上打了半宿的炮弹，今天还会打。只要他们的炮兵阵地还在，只要他们的弹药补给线还畅通，他们就能把成百上千吨的钢铁倾泻在这条江、这座山、这片焦土上。而我们呢？缴获的柴油机因为喷油泵柱塞偏了五度就趴了窝。缴获的M1卡宾枪因为没有合格的枪管就装不上。缴获的推土机因为液压油缸被拆走了就变成了一堆废铁。不是我们的战士不够勇敢，是我们的钢铁不够用。不够用，就要从敌人手里夺。夺过来，修好，让它调转枪口。这就是他现在站在这里的原因。
掩体里面，老李拉出了第三根枪管的最后一刀。拉刀从枪口退出来，刀刃上沾着一层细细的铁屑。他把枪管举到灯光下，内壁的螺旋阴线从弹膛一直延伸到枪口，均匀、连续，和孙家骧磨的那把拉刀拉出来的第一根枪管一模一样。他把枪管装上枪身，推上枪机，压进一发苏联造的7.62毫米子弹，走到掩体门口。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立起来，他眯起眼睛瞄准对岸山脊上那些赭红色的岩茬，扣动了扳机。枪响了。子弹划过江面，在对岸山壁上溅起一小团灰色的岩屑。
老李把枪放下，没有看叶凡，只是看着对岸那团还没散尽的岩屑。“这根合格了。”
他走回掩体里，把枪放在弹药箱上，从工具袋里抽出下一根拉刀胚卡上夹具。砂轮机飞转起来，橘红色的火花溅在他手背上。他没有躲。小周蹲在旁边，废电报纸摊在膝盖上，铅笔头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不是记师傅说的“吸住”“一张纸的厚度”“无台阶感”了，是记老李自己说的。老李磨前角时说了一句“手感觉刀刃被砂轮‘咬住’了，不是吸，是咬”。小周把“咬住”两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里面写了一个“李”字。孙家骧说的是“吸住”，老李说的是“咬住”。师傅和徒弟，用不同的词描述着同一种手感。小周把这两种手感都记了下来。
掩体门口传来马蹄声。不是通讯员，马蹄声更沉、更慢，马蹄铁上裹的防滑稻草已经被磨穿了，铁掌直接踩在冻硬的碎石路上，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声响。一个四十来岁的炮兵老兵从马上翻下来，军大衣的下摆被弹片削掉了一角，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花。他脸上被冻出了两团紫红色的斑，嘴唇干裂，裂口处渗着血丝。手里拎着一门迫击炮——不是扛，是拎。炮身被他夹在腋下，炮口斜斜地指向地面，像一根被遗弃的烟囱。
“这儿是修理所？”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
胡德胜从推土机后面探出头来，焊钳还握在手里。“是。什么毛病？”
老兵把迫击炮放在弹药箱上。炮身上沾满了冻泥和硝烟，炮口的边缘有几处被弹片磕出的豁口，豁口处的金属茬子已经磨钝了。但炮身的漆皮还在——暗绿色的美式防锈漆，上面印着白色的美军兵工厂编号。这是一门缴获的美式M2六十毫米迫击炮。
“打不准。”老兵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丢人的事，“缴回来的时候是准的，打了几十发也准。前天晚上美军攻阵地，连着打了二十发，开始偏。越偏越远，最后偏出几十米去。炮管我擦了，炮座我检查了，水准泡也没坏。就是不准。”
胡德胜把焊钳放下走过来，围着那门迫击炮转了一圈。他蹲下来检查炮座，水准泡确实没坏，气泡在玻璃管里稳稳地停在正中间。他检查了炮架的调节螺，螺纹顺滑，没有卡滞。他把炮身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内膛，膛线清晰，没有严重磨损，也没有锈蚀。他把炮身放下，眉头皱紧了。“不是炮座的问题，不是炮架的问题，不是膛线的问题。那是哪儿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