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军直属技术保障队叶凡同志：接前沿报告，汉江以南我军缴获一批美军工程装备，含推土机、空压机、发电机等，因技术力量不足无法后送，就地掩藏又恐敌反扑时重新缴获。命你率技术小队即刻开赴前线，务于三日内完成装备评估，具备后送条件的组织后送，不具备的就地破坏，不得留给敌人。”落款是军长梁兴初的签名，字迹刚硬。
叶凡把公函折好放进口袋。郭长河已经把他的帆布行李袋拎了过来，老郑从工作台抽屉里翻出一只帆布工具袋，孙家骧缺了半截食指的右手把徒弟老李刚拉出的三根合格枪管用油布裹好塞进行李袋。没有人说话，矿洞里只有收拾工具的细碎声响。
老孙头从灶台边站起来，把一只搪瓷茶缸塞进叶凡手里。茶缸还温热，里面是刚化开的雪水，水底沉着几片不知名的干野菜叶子。“喝了。路上冷。”叶凡把茶缸端起来一口气喝完。野菜的苦味和雪水的清冽混在一起，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空茶缸还给老孙头，老孙头接过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放回灶台边上。
郭长河把工具袋甩上肩膀。“走吧。”
技术小队一共四个人。叶凡，郭长河，老李，小周。老郑和孙家骧留在矿洞，一个要继续改电台，一个要继续带徒弟拉枪管。小马被孙家骧留下了——“你还没出师，上前线是添乱。”小马没吭声，只是把师傅的砂轮机擦了一遍又一遍。
卡车在矿洞外面等着。是一辆缴获的美制道奇十轮卡，车厢板被弹片削掉了一角，方向盘上缠着胶布。驾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东北小伙子，棉帽耳朵一高一低，嘴里叼着一根草秆。“叶同志？俺姓崔，崔大勇。军部让俺送你们。”他把草秆从嘴里拿下来扔出车窗，发动了卡车。
道奇卡在弹坑密布的山路上颠簸着行驶。车灯在夜色中劈出两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飞舞着细密的雪粒。朝鲜的雪和北京不一样，干而硬，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像细砂纸在打磨。叶凡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围巾上樟木箱子的味道已经几乎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矿洞里日积月累的硝烟味、枪油味和铁锈味。但贴着喉咙的那一面还留着一点点皂角的清香。
郭长河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工具袋，少了一半的左耳在车灯掠过时显出暗红色的轮廓。老李和小周挤在车厢最里面，两个人中间搁着孙家骧让带的那三根合格枪管，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小周的手一直搭在油布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油布粗糙的表面。
卡车翻过一道山脊，天色渐渐从漆黑变成深蓝。东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线鱼肚白，把远处山峦的轮廓勾成一道细细的金边。叶凡透过车窗望出去，山谷里到处都是战争的痕迹——被炸断的桥梁，烧焦的房屋残垣，路面上密密麻麻的弹坑，弹坑沿上结着薄冰，冰面下是被硝烟熏黑的焦土。一辆被击毁的坦克歪在路边，炮管垂下来指着地面，炮塔上的白星标识被火烧得只剩半边。
崔大勇把草秆又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里。“美军的谢尔曼。二次战役的时候被咱们的反坦克手榴弹炸断了履带，乘员弃车跑了。里面的炮弹和机枪子弹都缴了，电台也拆了，就剩个空壳。”卡车从坦克旁边驶过，叶凡从车窗里看着那辆被遗弃的钢铁巨兽。车身锈迹斑斑，雪落在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炮塔舱盖敞着，里面灌进了风雪。
天光大亮时，卡车驶进了一条更加狭窄的山谷。路两边是被炸断的松树，断口处白森森的木茬上挂着松脂，冻成了琥珀色的冰珠。崔大勇把车速放慢，草秆在嘴角一翘一翘的。
“前面就是汉江了。”
叶凡从车厢里站起来，手扶着车厢板。晨雾从江面上升起来，把对岸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但江的这一边，晨雾遮不住的东西太多了。路边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用石块和圆木垒成的掩体，掩体顶上覆着冻土和积雪。掩体与掩体之间，交通壕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蜿蜒着伸向江边。交通壕的壁上密密麻麻嵌着弹片，有的已经生锈了，暗红色的铁锈在冻土上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
一辆马车从对面驶来，车上躺着几个用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形。马车走得极慢，车轮碾过弹坑时车身猛地一颠，一只苍白的手从军大衣里滑出来垂在车板边缘，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和铁锈。赶车的后勤兵没有回头，只是把鞭子轻轻放在马背上。马自己绕开了最深的弹坑。
崔大勇把草秆从嘴里取下来放在方向盘旁边的铁皮盒子里。铁皮盒子里已经攒了小半盒草秆，每一根都被他咬得扁扁的。
卡车在江边一处用圆木和沙袋加固过的掩体前停下来。掩体门口挂着一块用弹药箱木板钉成的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三十八军前进修理所”。叶凡跳下车，冷风从江面上灌过来。郭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