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面。入朝以来叶凡第一次在兵站以外的地方看见白面。不是炒面，不是高粱米，不是掺了玉米芯粉的杂粮饼子。是真正的、从国内运来的、磨了不知道多少道箩的白面。老孙头把面和好，从另一只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小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肥多瘦少，表面有一层白霜。“军区送来的。每个单位分一点。咱们修理所和通讯科合在一起，分了一斤四两。”他把猪肉切成薄片，每一片都透光，码在碗里只有浅浅一层。白面揉成拳头大的剂子，他数了数人头，又加了一瓢雪水把面剂子分得更小。“过年了。”他把剂子按成巴掌大的薄饼，每张饼上铺两三片切得透光的肉，再盖一张饼，边缘捏紧，贴在烧热的铁锅壁上。锅壁烧得微微冒烟，面饼贴上去嗤的一声，腾起一小股白汽。
肉香漫开的时候，矿洞里所有人的手都停了一瞬。郭长河的锉刀悬在拉壳钩上。孙家骧的砂轮机空转了几圈。老郑的烙铁点在焊点上迟迟没有拿起来。那是一种所有人久违了的味道——不是炒面拌雪水的寡淡，不是缴获美军罐头的油腻，是猪油融化后渗进麦面时那种温润而扎实的香，是家里灶台的味道。
老孙头把烙好的肉饼一只一只铲出来码在搪瓷盘里。饼皮烙得金黄焦脆，边缘有几处被肉汁洇成了深褐色。他没有马上分，而是把搪瓷盘放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退后一步看着那些饼，缺了一根手指的右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过年了。”他又说了一遍。
郭长河放下锉刀走过来，从搪瓷盘里拿起一只饼。饼很烫，他两只手倒换着，低头咬了一口，然后停住了。肉汁从饼缘溢出来，滴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擦，慢慢嚼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是猪肉大葱的。”
老孙头咧嘴笑了。“就你嘴刁。明明是大白菜，哪来的大葱。”
“我吃出来了。”郭长河又咬了一口，这一次嚼得更慢，“四平那年过年，伙房也烙的肉饼。猪肉大葱。大葱是老乡从山东捎来的，手指头粗，白帮绿叶，切碎了拌在肉馅里，香得人站不住。”
老孙头不笑了。他把搪瓷盘往前推了推。“那年的大葱，是我切的。”
郭长河的锉刀在围裙上擦油的动作停住了。老孙头转过身，把铁锅里最后一张饼铲出来。这张饼比其他的都小，边缘捏得不那么整齐，肉片只有薄薄一层，但他单独放在一只搪瓷碗里搁在了叶凡面前。叶凡刚要推让，老孙头按住了他的手。
“吃吧。你年纪最小。”他松开手，走到矿洞口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压得扁扁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叶凡拿起那张最小的饼咬了一口。饼皮焦脆，肉汁从饼缘溢出来，滴在搪瓷碗里。猪肉的油香和大白菜的清甜混在一起，还有一样别的东西——花椒。不是大葱，是花椒。老孙头切肉的时候在肉片里揉进了几粒花椒，花椒被猪油一激，麻香渗进了每一丝肉纤维里。他把饼吃完，搪瓷碗底剩下一小汪混着花椒碎的肉汁。他把碗端起来喝干净。
老孙头蹲在洞口，嘴角的烟轻轻动了一下。
收音机是老郑搬出来的。那台他自己攒的收音机外壳是用缴获的美军弹药箱木板拼的，面板上旋钮是从报废电台里拆的，喇叭布是孙家骧从沈阳带来的确良衬衫裁的。他拉出天线——缴获的美军电台天线，银白色的不锈钢拉杆——架在矿洞口，缓缓旋动调谐钮。沙沙的底噪，朝鲜本地广播的阿里郎小调，美军阵地飘过来的圣诞歌曲，最后停在一个声音上。沙沙声里浮现出一个遥远而清晰的女声，带着东北口音。
“……现在播送中国人民抗美援朝总会致志愿军伤病员的慰问信……”
沙沙声漫上来，声音消失了。老郑缓缓旋动旋钮，声音又从沙沙声里浮出来，断断续续。
“……你们为了保卫祖国的安全，保卫朝鲜人民的独立和自由，保卫远东和世界的和平，在朝鲜战场上英勇作战，光荣负伤……”
老郑的手从旋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断腿眼镜的镜片上那道裂纹横在瞳孔前面，收音机的调谐指示灯幽幽地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他的脸映得一明一暗。矿洞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收音机里那个遥远的东北女声在沙沙的底噪中浮沉。慰问信念完了，接下来是家信。不是读信，是念名字。一个个名字，从东北口音的女声里念出来，有的清晰，有的被沙沙声吞没了一半。
“……张德胜……李长河……王福田……”
郭长河的锉刀在膝盖上放着，刀刃上还沾着拉壳钩的铁屑。
“……赵满仓……”
孙家骧缺了半截食指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