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把信封捏在手里，没有马上拆。妹妹的信。他上一次收到妹妹的信是什么时候？是在沈阳，刚到东北军区的那几天。叶璇用铅笔在作业本纸上写了两页，讲家里的老槐树长了新叶子，赵叔的红烧肉越来越咸，小白兔又胖了一圈。信的末尾画了一个小人，戴着大大的眼镜，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哥哥”。他把那封信收在帆布行李袋的夹层里，和爷爷的怀表、父亲的派克笔、林清雪的围巾放在一起。后来行李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四叔的弹壳、郭长河的弹头、舅舅的信、三叔的密码本、小姑的手帕、五叔的小册子——但那封信一直放在最里面。
他拆开信封。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一共三页。
“哥：你走了以后，北京下了好多场雪。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像爷爷的烟斗杆。赵叔说等开春了会长新叶子，我不信。他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去年的叶子和前年的叶子又不是同一片叶子。不过赵叔的红烧肉还是很好吃。他现在不放那么多盐了，因为奶奶说他，他说‘小叶不在，没人吃咸的了’。哥，你是不是在朝鲜也吃不到红烧肉？我问赵叔能不能给你寄，他说寄到就坏了。等我长大了，我发明一种不会坏的红烧肉，寄给你。”
叶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会坏的红烧肉。妹妹的理想从“当大英雄”变成了“发明不会坏的红烧肉”。
“小白兔又生小兔子了。这次生了四只，两只白的，一只灰的，一只黑白花的。黑白花的那只最胖，我把你给我的那块磷矿石放在兔笼旁边，它老是凑过去闻，鼻子一耸一耸的。哥，你说磷矿石是几百万年前留下来的。那这只小兔子闻到的，是不是几百万年前的味道？”
几百万年前的味道。叶凡把信纸放下，从棉衣口袋里掏出那块磷矿石——保定城外山上捡的，青灰色，表面有淡淡的纹路。叶璇在信里问的这只黑白花的小兔子，此刻正凑在磷矿石旁边，鼻翼轻轻翕动着，闻着几百万年前一片古老海洋干涸后留下的、变成了石头的涟漪。他从矿石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上轻轻抚过。矿石冰凉，朝鲜山谷里的风把一切都吹凉了。
“哥，我们学校组织给志愿军叔叔写慰问信。别人都写‘最可爱的人’‘英勇杀敌’‘保家卫国’，我写的是‘我哥哥在朝鲜’。老师让我念，我念了第一句就哭了。不是难过，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想哭。”
想哭。叶凡的手在信纸上停住了。他想起临行前那个早晨，叶璇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根蔫了的胡萝卜，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但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胡萝卜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了胡萝卜里。她把胡萝卜给了他。“哥收着。等回来了，给你带一根新鲜的。”那根胡萝卜现在收在他帆布行李袋的夹层里，已经彻底干了，缩成小小的一截，颜色从橙红变成了暗褐。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哥，我把你送我的那块磷矿石带到了学校。自然课老师说这是磷灰石，是古代海洋里的生物骨骼沉积形成的。他说咱们北京，几百万年前是一片大海。我不信。北京离海那么远，怎么可能是海呢？老师说，地球是会变的。大海会变成陆地，陆地会变成高山。他又说，你哥哥在朝鲜打仗，朝鲜几十年前也是咱们的土地，后来被人占走了。现在咱们把它拿回来，这也是地球在变。哥，老师说的是真的吗？朝鲜以前真的是咱们的土地吗？如果是，那你现在站的地方，几百万年前，和北京一样，也是海吗？”
叶凡的手指在“海”字上轻轻摩挲着。叶璇的老师说得不对。朝鲜从来不是中国的土地。但老师说得也对——地球是会变的。大海会变成陆地，陆地会变成高山。被炸成焦土的山谷会长出新的栗子树，断了树冠的树干会发出新枝。而他站着的这片土地，几百万年前确实是一片古老的海洋。那些在阳光里浮游的藻类、沉入海底的贝壳、死去的鱼和珊瑚虫，它们的骨骼和甲壳一点一点沉积在海底，被时间压成了石头。后来大海退去，石头露出水面，变成了山。叶璇此刻正蹲在北京家里的兔笼旁边，看着一只黑白花的小兔子凑近一块来自那片古老海洋的石头，鼻翼轻轻翕动。那是几百万年前的味道。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奶奶每天傍晚都坐在院子里老槐树底下，往胡同口的方向看。我问他看什么，她说看月亮。可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月亮有什么好看的。我知道她在看你。你走的那条路，不就是从胡同口出去的么。”
叶凡把信纸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煤油灯的光晕里，郭长河在工作台那边锉一根新的拉壳钩，锉刀沙沙地响。孙家骧在调试徒弟老李拉出的第三根枪管。老郑在绕一个新的振荡线圈，漆包线在他指尖一圈一圈地排列着。他们都没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