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车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风纪扣却扣得严严实实。他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工具袋，袋口露出一截卡尺的银色刻度。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被车刀铣出来的，深而整齐，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钢。
郭长河正好蹲在洞口修一挺机枪，抬头看见那人，锉刀在手里停了一下。“老孙？”
那人转过身来，眼睛在郭长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容在那张被车刀铣过似的脸上绽开，把皱纹挤得更深了。“郭长河！你还活着！”
两人握住了对方的手。不是握，是钳。两只同样粗糙、同样布满烫伤疤痕和厚茧的手钳在一起，指节泛白，像两把卡尺死死卡住了对方。郭长河少了一半的左耳，老孙右手缺了半截食指——切掉的地方断面光滑，显然是很久以前的旧伤了。
“四平一别，五年了。”老孙松开手，把那只缺了半截食指的右手收回去，“听说你去了三十八军修理所，没想到在这儿碰上。”
“我也没想到你还活着。”郭长河把锉刀放下，用下巴指了指叶凡，“这位是军部技术保障队的叶同志。北京来的。”
老孙转过头看着叶凡。他的目光在叶凡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落在叶凡手上——手背上有烫伤的疤痕，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枪油和铁锈。那只手正在拆一门迫击炮的炮闩，炮闩上的油泥积了厚厚一层，被煤油泡软了，正一点一点地往下剥。
“孙家骧。”他伸出手来。
叶凡握住。那只缺了半截食指的手瘦而有力，虎口的茧子厚得像一块补丁，和郭长河、老郑、老刘的手一模一样。
“叶凡。孙工，沈阳兵工厂的？”
“你认识我？”
“二叔提过您。留苏回来的，搞了二十年枪械。”叶凡把炮闩零件在油布上按拆解顺序码好，“他说沈阳兵工厂有个孙家骧，手艺是全军最好的。”
孙家骧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叶卫东是你二叔？”
“是。”
孙家骧沉默了一瞬，然后蹲下来，看着叶凡拆开的迫击炮炮闩。炮闩的闭锁机构卡死了，击针缩不回去，整门炮成了废铁。叶凡已经把外部零件全部拆完，闭锁块、击针、击针簧、保险片，一件一件按顺序码在油布上。卡死的部位在闭锁块的导轨深处，煤油泡了一夜还是纹丝不动。
孙家骧看了一会儿，把工具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把细长的钢钩。钢钩的尖端弯成一个极巧妙的弧度，像一根缩小了的鱼钩。他把钢钩伸进导轨深处，手腕微微一转，钩尖卡进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凹槽——那是击针卡榫的释放孔。他屏住呼吸，轻轻一拉。咔嗒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卡死的击针弹了出来，在油布上弹了一下，停在叶凡手边。
叶凡把那根击针拿起来。击针的尖端已经磨钝了，边缘有细密的金属疲劳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上龟裂的纹路。“不是锈死，是击针疲劳膨胀，卡在导轨里了。”
孙家骧从他手里接过击针，对着灯光看了看。“这批迫击炮是苏联卫国战争时期生产的，击针的材料是普通碳素钢，没有经过热处理。打几十发炮弹，击针尖端就会因为反复撞击产生微观塑性变形，直径膨胀几个丝，卡在导轨里。”他把击针放回油布上，“苏联人自己早就换了新炮，旧炮当援助物资给了我们。”
叶凡的手指在击针的疲劳裂纹上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裂纹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上蔓延的冰缝，每一道都在说——我已经到了极限，我快要断了。
“孙工，这种击针，国内能不能自己造？”
孙家骧从工具袋里掏出一只木盒打开。盒子里躺着一排崭新的击针，钢色银灰，表面有均匀的油膜，击针尖端在灯光下泛着淬火后特有的蓝紫色光泽。
“能。我在沈阳兵工厂做的第一批货，就是这批击针。”他拿起一根新击针放进叶凡手心里，“材料用的是石景山出的炮钢边角料。你炼的钢，我做的针。”
叶凡把那根击针举到灯光下。蓝紫色的淬火光晕在针尖上流转，像一小片凝固的暮色。石景山的平炉，老吴三十九年的炼钢手艺，老张断腿眼镜后面红着的眼眶，第一炉炮钢出炉时在白炽色的钢水映照下那些人脸上的表情——那块钢的一部分变成了他手心里这根击针。它会装进这门苏联人已经淘汰的旧迫击炮里，在朝鲜的某个高地上，把炮弹推出炮膛。
“孙工，淬火温度是多少？”
“八百四十度，油淬，两百二十度回火。”孙家骧的声音平淡，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了无数遍的配方，“硬度HRC五十二到五十五。再硬了容易断，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