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到的第三天傍晚，空袭来得毫无征兆。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夕阳把西边的山脊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矿洞外面的高射机枪阵地上，几个战士正蹲在沙袋后面吃晚饭——炒面拌雪水，捏成团往嘴里塞。炊事班老孙头用缴获的美军钢盔当锅，煮了一锅野菜汤，正用一把缺了口的木勺给战士们分。汤里没有油星，只有野菜的苦味和雪水的清冽。叶凡端着一只搪瓷茶缸站在洞口，茶缸里是老孙头特意给他留的野菜汤，汤面上浮着几片不知名的绿叶。他把茶缸端到嘴边正准备喝，声音就来了。
那不是飞机引擎的轰鸣。轰鸣声会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像雷声在大山的褶皱里滚动。这个声音不一样——是一种极其尖锐的、把空气撕裂的啸叫，从头顶直插下来，没有任何由远及近的过渡，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子猛地捅进耳朵里。
“卧倒！”
叶凡不知道是谁喊的。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整个人扑倒在矿洞口堆积的沙袋后面，搪瓷茶缸脱手飞出，野菜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泼在焦黑的土地上。然后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色。
爆炸的气浪把他从沙袋后面掀起来又重重摔下去，后背撞在矿洞的石壁上，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来。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尖锐的嗡鸣，其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高射机枪的吼叫、战友的呼喊、第二枚炸弹落下来的啸叫，全都消失在那片铺天盖地的嗡鸣里。
硝烟灌进矿洞，辛辣而苦涩，像烧焦的辣椒和火药混在一起碾成的粉末。叶凡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硝烟呛进气管，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湿漉漉的泥土、炸碎的石块、不知是谁的解放鞋。鞋里还有余温，但鞋的主人不在鞋里。他的手继续往前摸，摸到了矿洞石壁的冰凉。石壁还在，矿洞没有塌。
耳朵里的嗡鸣渐渐退去，世界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回来了。首先是高射机枪的吼叫，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用巨大的铁锤砸一面同样巨大的鼓。然后是人们的呼喊声——有人喊“弹药！快搬弹药！”有人喊“卫生员！卫生员！”有人喊着他听不清的名字。然后是第二枚炸弹落下来的啸叫，比第一枚更近，近到他能听见炸弹划破空气时那种金属与空气摩擦的尖锐嘶鸣。
他把自己的身体从地上撑起来。后背撞在石壁上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手背被炸飞的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沿着指缝往下淌。他从棉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小姑的手帕——那朵歪歪扭扭的红色梅花在硝烟中依然鲜艳——缠在伤口上，用牙齿咬着打了个结。
矿洞外面，夕阳已经消失了。天空被硝烟染成一种肮脏的灰黄色。一架美军F-80战斗轰炸机正在山谷上空盘旋，机翼下挂着还没投下的炸弹，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高射机枪的曳光弹追着它的航迹，一道道暗红色的火线在灰黄色的天幕上交织，但始终追不上那架灵活得像雨燕一样的喷气式飞机。
它又转回来了。机头压低，对准了矿洞的方向。高射机枪的吼叫更加疯狂，但弹道总是落后它半个身位——射手们在用肉眼瞄准，等看见飞机在哪里的时候它已经不在那里了。等曳光弹飞到瞄准的位置，它已经拉开了十几个身位。
叶凡站在矿洞口，手扶着石壁。小姑的手帕缠在他手背上，那朵梅花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他看着那架F-80在灰黄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冷酷而优雅的弧线，机翼下的炸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只要它投下来，矿洞里囤积的弹药、修理所正在修复的武器、通讯科改装的电台、老郑绕的线圈、郭长河锉的拉壳钩，还有弹药箱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经验总结小册子——全都将在爆炸的气浪中化为碎片。而他能做的，只有站在洞口，看着它俯冲下来。
飞机没有投弹。它在最后一刻拉起了机头，引擎发出刺耳的嘶吼，机身几乎贴着对面的山脊掠过。也许它已经把炸弹投在了别的地方，这次只是来侦查。也许它只是弹药耗尽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它飞走了。引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灰黄色的天幕后面。
高射机枪的吼叫停了。山谷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硝烟从石壁上簌簌落下的声音。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喊卫生员，有人在焦黑的土地上翻找着什么。老孙头的那顶美军钢盔倒扣在地上，野菜汤已经渗进了土里，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钢盔旁边是那把缺了口的木勺，被爆炸的气浪抛出去老远，插在一堆被炸碎的石块中间，勺柄斜斜地指向天空。
叶凡走出矿洞。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他在焦黑的土地上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架F-80俯冲时在空气中留下的痕迹。什么也没有摸到，飞机已经飞走了。但他摸到了另一样东西——高射机枪阵地旁边，一只被炸坏的美制SCR-536手持电台，外壳碎了，里面的真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