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不了。”他终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蒂嗤的一声，和之前那些堆在一起，“不是零件坏了，是频率不对。美军的步话机频率和咱们的不兼容，缴回来也用不上。咱们自己的电台功率又太小，稍微隔远一点就听不清了。上个月二次战役的时候，三十八军一个团穿插到敌后，电台打坏了，和指挥部失联了整整两天。两天里军长守着电台不吃不睡，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他没有说那两天后来怎么样了。叶凡也没有问。
“郑工，这台美式电台的频率范围是多少？”
老郑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把那台SCR-536的金属铭牌翻过来给他看。铭牌上印着一行英文和几组数字，频率范围被油污盖住了一半。叶凡用手指把油污擦掉，露出了完整的字样——“3.5-6.0MHz”。他又拿起志愿军自用的苏制电台铭牌看了一眼，上面印着的频率范围是2.0-4.0MHz。两组的频段只有一小段重叠，像两把齿数不同的梳子勉强咬合在一起，大部分齿都错开了。
“频率不兼容，能不能改？”
老郑把断腿眼镜往上推了推。“改频率不是拧拧旋钮的事。电台的振荡线圈、天线匹配网络、功放级的调谐电路，都是按固定频率范围设计的。要改频率，这些全得动。”他的手指在那堆拆开的零件上一一掠过，线圈、电容、天线、真空管，每指到一样，语气就重一分，“线圈重绕，电容换值，天线长度调整，功放重新匹配。改一样，其他全得跟着改。我改过一台，改了三天三夜，通电一试，烧了。”
他看着叶凡，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咱们缴获的美式电台少说有十几个型号，功率从零点几瓦到几十瓦的都有，频率范围五花八门。要是能把这些全改成和咱们的苏式电台兼容，前线的通讯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叶凡的目光落在那台拆开的SCR-536上。前世的记忆里，他见过无数次软件定义无线电——频率、带宽、调制方式，一切都可以用软件重新配置，硬件不用改动一丝一毫。但那是二十一世纪的技术，是用硅基芯片和几百万行代码堆出来的。眼前这台机器是真空管、线圈、电容、手工作坊里绕出来的电感，和软件定义之间隔着一整个半导体时代。不能改硬件，不能改频率。那能不能——不改？
“郑工，如果美式电台的频率改不了，那苏式电台的频率能不能改？”
老郑愣了一下。“苏式电台是咱们的主力装备，数量比美式电台多得多。改苏式电台的频率，等于要把全军的主力通讯装备全部翻新一遍，工程量太大。”
“不是改全部。是改一小部分。”叶凡从弹药箱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五叔的钢笔在一张废电报纸的背面画了起来，“在前线的团级指挥所，放一台经过改装的苏式电台，把它的接收频率范围扩宽，覆盖美式电台的频段。这台电台不做别的，专门负责监听美式电台的信号，和穿插到敌后的部队保持联络。其他的苏式电台保持原样不动。”
老郑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了起来。他把断腿眼镜往上推了推，凑过来看叶凡画的草图。图上画着两台电台——一台美式，一台苏式。美式电台的频率范围被标注出来，苏式电台的接收电路被单独拉出一条支线，标注着“扩频改造”。
“把苏式电台的接收频率扩宽……”老郑的手指在草图上缓缓移动着，从输入回路划到振荡线圈，从振荡线圈划到混频器，“输入回路要重调，振荡线圈要重绕，混频器的负载阻抗也要重新匹配。动的都是接收前端最敏感的电路。改不好，整台电台的灵敏度就废了。”
“只改接收，不改发射。美式电台只收不发，苏式电台照常收发。这样美式电台的频率不用动，苏式电台的发射频率也不用动，只在接收端做文章。”叶凡在图上画了一个单向的箭头，从美式电台指向苏式电台，“一部电台，两个‘耳朵’——一只耳朵听自己人的苏式频段，一只耳朵听美式频段。”
老郑沉默了。他把断腿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擦了很久。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平时被油污盖着看不出来，擦干净之后清晰可见。
“这个思路，我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