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后勤处的一位参谋匆匆走进修理所，手里拿着一张物资调拨单，说兵站那边有一批缴获的美式装备配件需要技术鉴定，让修理所派个懂行的人去一趟。郭长河正在拆修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枪机组件摊了一桌，手上全是枪油。他头也没抬：“小叶去吧。美式装备他在行。”
叶凡把五叔的钢笔插回内侧口袋，从弹药箱上站起来。矿洞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远方的炮声隐隐约约，像夏日天边的闷雷。他跟着后勤处的参谋上了一辆嘎斯卡车，车厢里装着几箱修复的波波沙冲锋枪，是要顺路送到前线去的。卡车在弹坑密布的土路上颠簸着行驶，车灯在夜色中劈出两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飞舞着细密的尘埃和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的灰烬。
兵站设在一座被炸毁了半边的山村里。村口的几棵栗子树被弹片削断了树冠，剩下的半截树干上又发出了新枝，在夜色中黑黢黢地伸向天空。卡车的灯光扫过去，照亮了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兵站的仓库是利用村里残存的几间石砌房屋改建的，屋顶用圆木和沙袋加固过，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留出射击孔。门口堆着沙袋，沙袋上架着一挺高射机枪，枪口斜指夜空。
叶凡跳下卡车，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硝烟，是粮食。玉米、高粱、炒面，混着麻袋的麻味和木头箱子被太阳晒过后特有的干燥气息。这气味太熟悉了，保定的粮库里、天津的粮行里、上海杨树浦纱厂的仓库里，他闻过无数次这种气味。那是人活下去的气味。
“叶同志，这边。”参谋领着他穿过沙袋垒成的甬道，走进最里面一间库房。库房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很低，光线昏黄。灯光下堆着小山一样的木箱和麻袋，有苏式弹药箱上印着西里尔字母，有美式装备箱上印着英文缩写，也有没有任何标记的旧木箱，木板上的树节疤像一只只眼睛。木箱和麻袋之间的过道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叶凡侧着身子往里走，肩膀不时蹭到麻袋粗糙的表面，粮食的气味越来越浓。
“老刘！北京来的叶同志到了，技术鉴定的事你配合一下！”参谋朝库房深处喊了一嗓子，转身匆匆走了。
库房深处传来一阵拐杖点在夯土地面上的声音。笃，笃，笃。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的人，早已习惯了脚下的路。
一个身影从木箱堆后面转出来。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四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左腿膝盖以下的裤管空荡荡地扎了起来，用一根麻绳系着。左手拄着一根竹竿做的拐杖，竹竿被磨得发亮，握手的地方包着一块旧布，布已经被汗渍浸成了暗黄色。右手拎着一只旧帆布工具袋，和郭长河那只一模一样。
老刘。
火车上那个老刘。从北京去保定赴任的火车上，坐在他对面，用独腿稳稳地站着，把拐杖当棍子使，和叶凡一起制服持枪特务的老刘。
“刘大哥。”叶凡叫了一声。
老刘愣在木箱堆旁边，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叶凡——从北京出发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脸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人，此刻站在兵站库房昏暗的灯光里，身上穿着志愿军的旧棉衣，领口沾着矿洞里的石粉，手指上有烫伤的疤痕和洗不掉的枪油，脸上被北方的风沙和矿洞的烟尘磨出了棱角。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火车上那个说“老叶家的人没有让别人替自己挡刀子的习惯”的年轻人的眼睛。
“叶……叶家小子？”老刘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
“是我。”
老刘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把叶凡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然后他笑了，那张被战火和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上，笑容像旱季里忽然涌出的一股泉水，把所有的皱纹都撑开了。
“好小子！你还活着！”
他把拐杖往腋下一夹，腾出右手，在叶凡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这一下和二叔叶卫东的铁砂掌不同——老刘的手掌更粗糙，掌心的老茧更厚，拍在肩上的力道更沉，像一块在雪水里浸泡了许久的松木板。叶凡的肩膀被他拍得往下一沉，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
“刘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老刘把拐杖重新拄好，从木箱堆里拖出两只空弹药箱，一只推给叶凡，一只自己坐下，“火车上你说去保定搞粮食，怎么搞到朝鲜来了？”
叶凡在老刘对面坐下来。弹药箱很硬，坐上去硌得慌，但老刘坐得很踏实，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垂在弹药箱旁边，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把从保定到石景山、从石景山到上海、从上海到东北、从东北到朝鲜的经过简要讲了一遍。讲得很简略，略过了系统，略过了那些不能说的部分，只说了粮食仓储、炮钢冶炼、兵工厂维修。老刘听得很认真，没有插话，只是听到上海抓寒鸦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叶凡讲完，老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