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工作台是两只弹药箱拼成的，上面摊着三十八军直属修理所送来的第一批待修武器清单。清单是用缴获的美军信纸写的，背面还印着英文字母，正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行小字——苏式波波沙冲锋枪，卡壳，十七支；美式M1卡宾枪，抓弹钩断裂，九支；日式三八式步枪，枪机锈死，二十三支；美式M1919机枪，供弹机构故障，四挺；苏式捷格加廖夫轻机枪，枪管变形，三挺……
每一项后面都用红蓝铅笔标注了故障等级和处理优先级。红笔标注的是“影响射击，优先处理”，蓝笔标注的是“可暂缓，待配件”。叶凡手里拿着五叔的钢笔，在清单的空白处一项一项地写着维修方案。波波沙卡壳——检查弹匣口缘是否变形，锉刀修整，砂纸打磨；M1抓弹钩断裂——无备件，建议从报废枪支上拆取可用零件；三八式枪机锈死——煤油浸泡，木槌轻敲，禁止用力硬拉。
写到最后一项时，他的笔尖停了一下。禁止用力硬拉。火车上那个叫王长喜的河南小战士说过的话忽然浮上来——“卡住了俺们就使劲拉，拉不动就拿枪托砸。”他把这六个字又描了一遍，笔迹压得很深。
“叶同志。”郭长河从工作台对面抬起头来，手里拿着一把刚拆开的波波沙冲锋枪，枪机卡在导轨中间，进退不得，“这支卡得特别死，煤油泡了半宿还是纹丝不动。”
叶凡接过枪。枪机确实卡死了，拆都拆不开，更别说修。他把枪翻过来，从抛壳窗往里看——弹膛里卡着一发变了形的弹壳，弹壳的底缘被拉断了，剩下半截死死卡在弹膛里。
“不是枪机卡了，是弹壳断在膛里了。”他把枪放在工作台上，从郭长河的工具袋里找出一根细长的钢钩，从抛壳窗伸进去勾住那半截弹壳的断口。钢钩在弹膛里试探着转了好几个角度，终于找到受力点。他屏住呼吸，手腕轻轻一抖——半截变了形的弹壳从弹膛里滑了出来，掉在工作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郭长河捡起那半截弹壳对着灯光看了看。弹壳的断裂面参差不齐，有明显的拉伸变形痕迹。“复装弹。”他说。
叶凡点了点头。复装弹，用发射过的旧弹壳重新装填火药和底火制成的子弹。解放战争时期，解放军的兵工厂大量生产这种复装弹药以弥补缴获弹药口径不一、数量不足的缺口。但旧弹壳的金属已经疲劳了，承受不住第二次发射时的膛压，底缘一拉就断。弹壳断在膛里，枪就废了。
“这样的枪多吗？”
“不少。”郭长河从工作台下面又拎出三支波波沙，一字排开，“全是弹壳断在膛里。前线部队自己用铁钩子钩，钩不出来的就往后方送。”
叶凡拿起第二支枪，从抛壳窗往里看。弹膛里同样卡着半截弹壳，但这支的弹壳断裂面更靠前，钢钩够不着。他又拿起第三支、第四支，情况都一样——复装弹的旧弹壳在发射时断裂，卡在弹膛深处，常规工具无法取出。
“郭师傅，咱们修理所现在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郭长河沉默了一会儿。“没办法。拆不了，修不了，只能报废。”他的手指在那几支波波沙的枪托上轻轻抚过。枪托的木头上刻着原主人的名字，有的刻得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一个只刻了一半——“张”。姓张的战士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名字刻完，枪就废了。
叶凡把五叔的钢笔放下，从工作台前站起来。“郭师傅，我需要一根钢条，直径五毫米左右，长度至少比枪管长十公分。还需要一盏酒精灯，一罐煤油，一把细齿锉刀。”
郭长河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转身走出了矿洞。
半个小时后，他带着叶凡要的东西回来了。钢条是从一座废弃的矿山机械上拆下来的，笔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郭长河已经用砂纸打磨过了，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银灰色。叶凡把钢条的一端放在酒精灯上加热，烧到暗红色，然后迅速浸入煤油中。嗤的一声，一股白汽腾起，煤油的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油沫。他重复了三遍——加热，淬油，冷却。钢条的颜色从银灰变成暗蓝，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而致密的氧化膜。
他用锉刀在钢条淬过火的一端锉出一个细小的钩状尖端，钩尖向内弯，弧度刚好能卡进弹壳的断口内壁。然后用砂纸把钩尖打磨光滑，在煤油里洗净。一根专门用于取出断裂弹壳的专用拉壳钩。
他把工具从抛壳窗伸进去，钩尖轻轻抵住那半截弹壳的断口内壁，手腕微微旋转，钩尖稳稳地卡进了弹壳的拉壳槽。然后他屏住呼吸，均匀用力往外拉。半截弹壳从弹膛里滑出来，掉在工作台上，和之前那半截并排躺在一起。
郭长河把弹壳捡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断裂面，又拿起叶凡做的那根拉壳钩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淬过火的钩尖依然锋利，没有一丝变形。
“这个法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叶凡把拉壳钩上的油擦干净，放回工具袋里。“弹壳断在膛里，不是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