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是二叔叶卫东亲自送到兵工厂来的。他大步走进维修车间的时候，叶凡正蹲在一门缴获的美式105榴弹炮旁边，和孙家骧讨论炮闩闭锁装置的改良方案。炮闩被拆成了零件，弹簧、卡榫、闭锁块，一件一件按顺序摆在油布上，像一具被解剖的精密骨骼。孙家骧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正在测量闭锁块的磨损量，眼镜片上沾着炮油，他浑然不觉。
叶卫东站在车间门口，没有进来。他的军装风纪扣破天荒地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没有惯常那种能把房顶掀翻的笑容。
“小叶。”
叶凡抬起头，看见二叔的脸色，手里的扳手慢慢放下了。
“命令下来了。明天早上六点，从安东过江。”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孙家骧手里的卡尺悬在半空中，几个正在干活的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台正在试车的修复高射机枪突突地响了几声，也熄了火。叶凡站起来，把沾满炮油的手在工装裤上擦了擦。
“哪支部队？”
“三十八军。”叶卫东的声音像铜钟，在空旷的车间里嗡嗡回荡，“你舅舅周正刚已经随先头部队入朝了。你跟着军部直属技术保障队走，负责装备维修和后勤保障的技术指导。”
叶凡点了点头。三十八军，四野的老底子，从东北打到海南的王牌部队。二叔当年带出来的兵，现在要去朝鲜了。他蹲下去把拆散的炮闩零件一件一件收回油布包里。闭锁块、卡榫、弹簧、保险片，每一件都用浸过枪油的棉布裹好，按拆解顺序码进木箱。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手指上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孙家骧放下卡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叶同志，炮闩的方案，等你回来再弄。”
叶凡把最后一枚弹簧放好，盖上木箱盖。“孙工，我不在的时候，这个方案您盯着。闭锁块的磨损余量我写在图纸背面了，磨损超过那个数就必须换，不能凑合。”他站起来把沾满炮油的抹布叠好放在工作台上，“炮闩是火炮的心脏。心脏不能凑合。”
孙家骧郑重地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叶凡回到了军区大院那间父亲住过的房间。他把帆布行李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赵叔纳的棉鞋，鞋底的白布边还是雪白的——他一次还没舍得穿。四婶晒的梅干菜，用油纸包着，打开一条缝，咸鲜的香气就涌出来。五叔给的蒙顶甘露，茶叶罐的盖子拧得很紧，他旋开闻了闻，蒙顶山的雾气和竹叶青的清香还封存在里面。小姑的手帕，白色的纯棉布，角上那朵歪歪扭扭的红色梅花在暮光中静静地开着。四叔的弹壳，黄铜的壳体被磨得发亮，底火上的撞针痕深深浅浅。五叔的钢笔，笔杆上“为民”两个字在暮光中泛着暗暗的银光。父亲的派克笔，笔杆上的漆皮被磨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铜胎。爷爷的怀表，银色的表壳温润而光滑，表盖上那颗五角星被磨得有些模糊了，打开表盖，滴答声像一颗不会停歇的心脏。奶奶的平安符，红布包被红线缠得密密实实，三撮土——瑞金的红土、延安的黄土、北京老槐树下的灰土——缝在平安符的夹层里，隔着红布摸不到，但叶凡知道它们在那里。太奶奶的银镯子，很细，光面，没有花纹，内侧“平安”两个字歪歪扭扭，是爷爷年轻时的笔迹。舅舅的空刀鞘，鞘口的缝线还是那几根用麻线重新缝过的粗大针脚，鞘身上的磨痕还是那些磨痕。那把军刺，刀背上的七道刻痕在暮光中泛着暗暗的光，血槽里那层洗不掉的暗褐色比夜色还深。林清雪的围巾，深灰色的毛线里夹着浅白的丝，像掺进了月光。
他把围巾拿起来围在脖子上。毛线有些扎，但很暖。樟木箱子的味道、皂角的清香、月光下的眼泪，都织在这条围巾里了。
他把所有东西重新收回行李袋里。平安符挂在脖子上，银镯子套在左手腕上，怀表收进左边口袋，钢笔和派克笔并排插在右侧口袋里，手帕折好放进内侧口袋，弹壳攥在手心里。军刺别在腰间，刀鞘挂在军刺旁边——刀和鞘，又在一起了。
第二天凌晨三点，叶凡被军号声唤醒。沈阳城还在沉睡，军区大院里已经人声鼎沸。汽车马达声、马嘶声、口令声、军靴踩在冻硬的土地上的沙沙声，混成一股低沉的轰鸣。他从床上坐起来，手习惯性地摸向枕头下面。军刺的刀鞘凉凉的，刀在鞘里，严丝合缝。
他穿好棉衣，把围巾在脖子上又绕了一圈，拎起帆布行李袋推开了门。走廊里来来往往全是军人，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跟着人流走出大楼，院子里停着一长排苏制嘎斯卡车，车灯把黑暗的院子照得雪亮。战士们正在登车，背包、武器、弹药箱，一件一件往车上装。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简短的命令和沉闷的脚步声。
二叔叶卫东站在第一辆卡车旁边。晨光还没亮，车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看见叶凡，没有笑，也没有拍肩膀，只是走过来把一只沉甸甸的帆布袋子递给他。
“东北的榛子。你二婶昨晚现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