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起来。枕头旁边，林清雪织的那条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深灰色的毛线里夹着几根浅白的丝，在晨光中隐隐泛着柔和的光。他伸手把围巾拿起来，毛线有些扎手，但很暖和。围巾上还带着北京家里那只旧樟木箱子的味道——淡淡的樟脑香，混着毛线本身那种干燥的、阳光晒过的气息。
他把围巾贴在脸上。
三个月前，北京，临行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他从特别技术组回来，在院子里把帆布行李袋最后检查了一遍。赵叔准备的棉衣，四婶晒的梅干菜，五叔给的蒙顶甘露，小姑的手帕，四叔的弹壳，舅舅的空刀鞘和军刺。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地码在行李袋里，只有林清雪的围巾不在其中。那条围巾他单独放在枕头底下——不是忘了收，是想在临走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把它贴在脸上闻一闻樟脑箱子的味道。
院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只有门轴转动时极细微的吱呀。叶凡回过头，林清雪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列宁装，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毛衣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口松垮垮的，显然是用大人的旧毛衣改的。两条麻花辫没有像平时那样扎得紧绷绷的，有些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眼睛红红的。
她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列宁装的下摆，把那块蓝布绞出了细细的褶皱。
“我来送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哭过又使劲忍住了。
叶凡把手里的围巾放下站起来。林清雪的目光落在那条围巾上，又迅速移开了。
“进来坐吧。”
她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走到桌边却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条围巾。围巾叠得很整齐，深灰色的毛线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暗的光。
“你明天就走？”
“明天一早。”
她沉默了。窗外的老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织这条围巾的时候，是秋天。院子里的枣树刚红，你妹妹天天爬树摘枣吃。”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坐在窗户底下织，她在树上扔枣核砸我。我说你再砸我就不给你织手套了，她就不砸了。她让我给她也织一条，我说毛线不够了，等下次。她嘴撅得能挂油瓶。”
叶凡笑了。他可以想象叶璇蹲在枣树上扔枣核的样子——羊角辫一甩一甩的，嘴里含着枣核，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林清雪坐在窗户底下织围巾，枣核一颗一颗落在她脚边，她假装生气，其实嘴角是弯着的。
“后来呢？”
“后来，她天天来问我，清雪姐姐，毛线够了吗？我说不够。她说，那你什么时候才有毛线呀？”林清雪的声音哽了一下，“我说，等你哥回来的时候就有了。”
她把围巾拿起来轻轻展开。围巾很长，从她的双手一直垂到桌面，深灰色的毛线在灯光下像一条安静的河。
“这条围巾，我从秋天织到冬天。拆了织，织了拆，总怕织得不够密，不够暖和。赵叔看见了笑我，说丫头你织的是围巾还是铠甲。我说，东北比北京冷，铠甲也得织。”
她把围巾叠好放回桌上，用手指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
“你到了东北，戴上它。东北的风雪，就冻不着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门口走。
叶凡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林清雪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被叶凡握住的一瞬间，那只手僵住了，像一只被忽然拢住的蝴蝶。
“清雪。”
她没有回头。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后背上，把那件旧毛衣照出了毛茸茸的边缘。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为什么要去？”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你又不是战斗人员。你在后方做技术，你二叔你舅舅都夸你。没有人会说你什么，没有人会觉得你做得不够。你为什么要去？”
她没有回头，但手没有抽走。
“你知不知道，我爷爷的警卫员老郭，就是去年在朝鲜牺牲的。他跟着我爷爷从山东打到东北，从东北打到海南。身上有七处枪伤，每一处都差点要了他的命。他没死在解放战争的战场上，死在了朝鲜。他牺牲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爷爷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没点灯。第二天早上出来，头发白了一半。”
她的手在叶凡掌心里剧烈地颤抖着。
“我爷爷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家里人把老郭的军装洗干净叠好，寄回他山东老家。老郭家里只有一个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