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口的平安符上。隔着棉布衬衫，那一小块红布包的温度和体温融为一体，分不清是谁在温暖谁。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夏虫在墙根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长长地拖着，像一声沉雄的号角——那是从北京站开往东北的军列。这些天，同样的汽笛声夜夜都在响。
他把手从平安符上移开，摸到枕头下面那把军刺的刀鞘。牛皮上的包浆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声，只有门轴轻轻转动时极细微的吱呀。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屋里的地面上。奶奶。
叶凡坐起来。奶奶没有说话，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没有点灯，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老槐树的树皮。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不是平安符，平安符已经在他胸口了。
“你娘哭了一夜。”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你爹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灯亮着，烟抽了一缸。”
叶凡没有说话。
“你爷爷也在书房里，没抽烟，就那么坐着。我半夜起来看他，他坐在藤椅上，面前摊着你那份建议书。翻到第三页，就一直停在第三页。”
第三页。叶凡记得那一页写的是什么——弹药存储与运输方案。里面有他在保定粮仓推行的防霉垫层和通风道的改良版，用来解决弹药受潮问题。
“你爷爷看了一夜那一页，看到天亮。”奶奶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他什么也没说。但我嫁给他四十年，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夏虫忽然不叫了，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
“他在想你太爷爷。”奶奶的声音更轻了，“你太爷爷是1927年死的，死在南昌城外。你爷爷那时候才十六岁，扛着你太爷爷留下的枪参加了起义。你太爷爷死之前跟你爷爷说了一句话——‘叶家的香火不能断。’”
叶凡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太爷爷。那个他从未见过、甚至连照片都没留下过一张的人。爷爷十六岁扛着他的枪走上井冈山，从井冈山走到延安，从延安走到北京。他替太爷爷看到了革命胜利，但他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叶家的香火，三代单传的男丁。
“你爷爷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他十六岁扛枪，打了四十年的仗，身上有七处枪伤、三处弹片伤，每一处都差点要了他的命。他不怕死。”奶奶抬起头看着叶凡，月光把她眼里的泪照得亮晶晶的，“他怕的是，老叶家的香火断在他这一辈。”
叶凡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胸口的平安符。瑞金的红土，延安的黄土，北京老槐树下的灰土。三撮土，三代人。太爷爷那一撮土，缝在平安符的最里层，已经干成了粉末，和红布粘在一起，分不开了。
“所以你爷爷点头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意外。”奶奶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泪还挂在脸上，但声音不抖了，“他这辈子，从没因为私心拦住过叶家的人上战场。你太爷爷拦不住他，他拦不住你爹，你爹也拦不住你。”
她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放在叶凡手心里。是一只银手镯，很细，光面，没有花纹，表面磨得发亮。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平安”。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用小刀刻上去的。
“这只镯子，是你太奶奶给我的。她是个农村妇女，不识字，这俩字是她让你爷爷刻上去的。”奶奶把镯子翻过来，内侧的“平安”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银光，“她把这镯子给我戴上，你太爷爷在旁边说了一句话——‘叶家的媳妇，比叶家的男人难当。’”
她枯瘦的手指握住了叶凡的手腕。她的力气比叶凡想象的大得多，骨节突出的手指像老槐树的根，紧紧缠着他的手腕。
“你太奶奶守了二十年寡，把你爷爷拉扯大。你爷爷扛枪走了，她一个人在地里刨食，被地主家的狗咬过，被还乡团抓去吊过，被日本人的炮弹震聋了一只耳朵。她等了二十年，没等到你爷爷回来。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你爷爷十六岁时穿过的衣裳。”
奶奶松开叶凡的手腕，站起来。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小小的，像一截被风吹弯了又硬挺着不肯折断的枯枝。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拦你。”她站在月光里，背对着叶凡，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有些发闷，“是要你知道。叶家的女人，从来不是靠眼泪留住男人的。你爷爷留不住，你爹留不住，我也留不住你。”
她转过身，月光照着她满脸的泪痕，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所以我不留你。我只问你一句。”
“您问。”
“你会回来吗？”
叶凡看着奶奶的眼睛。月光把她眼里的泪照得像两汪清泉，泉底沉着四十年的等待——等丈夫从长征路上回来，等儿子从延安回来，现在又要等孙子从朝鲜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