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叶凡正在特别技术组和钱志强讨论炮钢标准化规程的最后几处修改。李锐从外面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从电报机上撕下来的纸条，脸色像车刀铣出来的铁屑一样青白。“打起来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钱志强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放在桌上。他的手很稳，但放下电报之后那只手在桌面上停了很久，像在等什么。叶凡拿起电报。电文很简短——今日凌晨四时，朝鲜人民军与南韩军队在三八线全线交火。联合国安理会应美国请求召开紧急会议。电文最后一行是新华社的标注：密切关注，做好一切准备。
一切准备。这四个字在叶凡心里沉甸甸地坠了一下。前世的历史书上，朝鲜战争是新中国立国之后的第一场对外战争，也是最惨烈的一场。十九万七千六百五十三名志愿军烈士，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二岁。那些数字他曾经在史料里读到过，在纪念馆的墙上看到过，在纪录片的片尾字幕里数过。现在那些数字还只是一串还没刻上去的名字，而他将亲眼看着它们一笔一笔地被刻上。
“钱主任，我要回趟家。”
钱志强没有问为什么。“去吧。规程的事不急这一时。”
叶凡骑上那辆老飞鸽自行车，穿过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六月的北京已经很热了，太阳把灰墙晒得发烫，胡同里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几个光膀子的小孩蹲在树荫下弹玻璃珠子，一个摇着蒲扇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纳凉。这幅和平安宁的景象和那封电报里“全线交火”四个字叠在一起，让叶凡产生了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
叶家四合院的红漆大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正屋里没有人，爷爷的书房门关着，里面传出低沉的说话声。赵叔坐在厨房门口择豆角，看见叶凡进来，用下巴指了指书房的方向。“你爷爷让你一回来就进去。”
叶凡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两下门。
“进来。”
他推开门。书房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上了一半。爷爷叶震天坐在藤椅上，面前摊着一张朝鲜半岛的地图。老花镜搁在地图上，烟斗里的烟丝已经灭了，他浑然不觉。坐在他对面的是舅舅周正刚，总参谋部的少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坐。”叶震天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叶凡坐下来。叶震天没有马上说话，把烟斗重新点上吸了一口。青烟在昏暗的书房里袅袅升起，把他的面容遮得有些模糊。
“军委刚开完会。”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美国人的军舰已经开进台湾海峡了。”
叶凡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攥紧了。前世的历史上，杜鲁门在朝鲜战争爆发后的第一时间宣布“台湾海峡中立化”，美国第七舰队驶入台湾海峡，公然干涉中国内政。这个消息对于刚刚成立不到一年的新中国来说，无异于一记重锤。
“中央还没有正式决定，但方向是明确的。”叶震天把烟斗在烟灰缸上磕了磕，灰烬落下来，“如果要打，老叶家的人不能缩在后面。”
他的目光从叶凡身上移向周正刚。
“正刚，你是总参的。你说。”
周正刚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是一份东北边防军的兵力部署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各个军的集结位置。“军委已经下令，第十三兵团在鸭绿江边集结待命。东北边防军进入战备状态。如果中央决定出兵，第一批入朝的部队将从这些部队中抽调。”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三十八军、三十九军、四十军、四十二军，都是四野的老底子，从东北打到海南的精锐。”
叶震天点了点头。四野是他的老部队。那些军的番号，每一个都和他的生命紧紧连在一起——三十八军的前身是他带出来的独立师，三十九军的老底子是他在东北亲自整编的，四十军的军长是他的老部下，四十二军的政委是他的老战友。现在这些部队又要回到战场上了，而他们的老军长已经老得拿不动枪了。
“今天晚上，把家里人都叫回来。”叶震天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六月的阳光猛地涌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我有话要说。”
傍晚时分，叶家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回来了。
最先到的是父亲叶建国。他刚从工业部赶回来，中山装的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臂上沾着蓝黑色的油墨——大概是从哪份刚印出来的图纸上蹭的。他进门后没有说话，在八仙桌旁坐下，从叶凡手里接过一杯凉茶一口喝完。
然后是二叔叶卫东。他是从东北军区司令部直接飞回来的，军装上还带着飞机座舱里的煤油味。他大步走进院子，警卫员小郑抱着一只帆布袋子跟在后面。袋子里装的是东北的榛子和松子——上次带回来的还没吃完，他又带了新的。赵叔接过袋子，拍了拍他的胳膊，什么也没说。
四叔叶卫国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从福建前线赶回来，坐了整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