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上的路灯还没亮，院子里那些用油布盖着的铁疙瘩在暮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李锐还在车间里调试那台修复好的旧车床，切削液的气味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来，混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叶凡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冷空气，正准备回趟家，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
那笑声像一口敲响的铜钟，把枣树上栖着的两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哈哈哈！这就是老钱那个特别技术组？藏得可真够深的！”
院门被一把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军人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帅呢大衣，肩章上的两颗将星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四方脸膛被东北的风吹得黑红，浓眉像两把刷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他身后跟着一个警卫员，怀里抱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走路都有些吃力。
叶凡一眼就认出了他。
二叔，叶卫东。东北军区司令员，中将军衔。
叶家四兄弟里，叶卫东排行老二。老大叶建国沉稳内敛，老三叶卫华精明强干，老四叶卫国沉默寡言，老五叶卫民温文尔雅。唯独这个老二，从小就是个炮仗脾气，嗓门大、性子直、笑起来能把房顶掀翻。爷爷叶震天常说：“卫东这孩子，打仗是一把好手，就是不会拐弯。当年让他去东北，就是看中了那地方风雪大，能把他那身火气磨一磨。”
结果东北的风雪没磨掉他的火气，反倒把他的性子淬得更硬了。
“二叔！”叶凡快步走下台阶。
叶卫东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那只大手跟铁钳似的，捏得叶凡肩膀生疼。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叶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从保定粮仓晒黑的脸，到石景山炉前烫伤的手背，再到上海追查寒鸦时瘦下去的脸颊。
“好小子！”他忽然大笑起来，又在叶凡肩头重重拍了两下，“你爷爷在电话里把你夸上天了！说你保定救了急，石景山炼了钢，上海抓了特务。我还当老头子上了年纪爱吹牛，没想到——”他又打量了一遍，“——还真是那么回事！”
叶凡被他拍得龇牙咧嘴：“二叔，您轻点。”
“轻什么轻！老叶家的男丁，拍两下就喊疼？”叶卫东瞪了他一眼，但手上的力道还是轻了几分。他转头朝身后的警卫员一挥手，“小郑，把东西搬进来！”
警卫员小郑抱着那两只帆布袋子，吭哧吭哧地进了院子。袋子放在石桌上，打开，一股浓郁的香味立刻散开来——是东北的榛子、松子，还有一大块用油纸包着的狍子肉干。
“你奶奶说你瘦了。”叶卫东指着那堆东西，“我正好回京开会，你二婶就让带了这些。榛子是秋天新打的，狍子肉是你二婶自己熏的，用松枝慢火熏了三天三夜。你尝尝。”
叶凡拿起一块狍子肉干放进嘴里。肉质紧实，烟熏的松香味和肉的咸香混在一起，嚼劲十足。他忽然想起前世小时候过年，二叔从东北回来，总会带一大包这样的肉干。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后来才知道，那是二婶用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肉做的——东北军区的条件不比北京，将军的家属也得勒紧裤腰带。
“好吃。”他说。
“那当然！你二婶的手艺，全军区的媳妇都比不上！”叶卫东一脸得意，随即又正色道，“行了，东西送到了，说正事。”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摊在石桌上。文件上盖着东北军区司令部的红印，密密麻麻列着一长串清单——步枪、冲锋枪、轻重机枪、迫击炮、山炮、高射炮……每一栏后面都标注着型号和数量，但型号那一栏乱得让人眼花缭乱。
“你看看这个。”叶卫东的手指在清单上重重敲了敲，“苏联援助的、缴获日本的、缴获国民党的、还有我们自己兵工厂攒出来的——光是步枪就有七八种型号，子弹都不通用。一个连队里，有人用苏式冲锋枪，有人用日式三八大盖，有人用美式卡宾枪。打仗的时候，张三的子弹打光了，李四的子弹他塞不进枪膛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更别提火炮了。缴获的美式105榴弹炮，好家伙，威力大，打得准。可炮弹打一发少一发，美国的炮弹咱们造不了。苏联给的炮弹，口径对不上。一门好端端的炮，打完随车携带的炮弹就成了废铁，比烧火棍还不如！”
叶凡静静听着，没有说话。二叔说的这些，他前世在史料里读到过。抗美援朝初期，志愿军的武器装备堪称“万国牌”，来自十几个国家的几十种型号，后勤补给的压力大到难以想象。一个战士在战场上捡到敌人的武器，不敢用——不是因为不会用，是因为用完了没子弹。而自己手里的枪，子弹打光了，从牺牲的战友身上翻出来的弹夹，型号对不上，只能干瞪眼。
“二叔，这些武器，现在是怎么保养维修的？”
“保养？维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