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总工程师被秘密请来，花白头发的老工程师听完计划后沉默了很久。高炉是他毕生心血的结晶，每一张图纸都像他的孩子。现在有人要他在这孩子身上动几处手脚，让它变成一个诱饵。他摘下圆框眼镜擦了又擦，最后重新戴上，说：“给我一支铅笔。”
改动不能太大。寒鸦那边一定有懂技术的人，改动太大容易被识破。也不能太小，太小了起不到误导作用。孙总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铅笔在他手里像一件精密的外科手术器械。他在送风系统的三处关键数据上做了修改——风管直径缩小了百分之五，进风口角度偏转了三度，一组阀门的开启压力调高了零点二个兆帕。三处改动，每一处单独看都像是笔误，但合在一起，会让按图施工的高炉在点火后发生送风系统共振，轻则停产检修，重则炉体受损。用心歹毒的人，自然会用歹毒的办法来对付。
图纸改好后，叶凡在每一张图纸的边角做了暗记。不是普通的暗记——他用的是系统提供的“工业安全防护”技术模块里的一种化学药剂，用淀粉、碘化钾和几种常见化学品配制的隐形标记液。这种液体涂在纸上干燥后完全透明，肉眼看不见，但用另一种试剂涂抹就会显出鲜明的蓝色。标记液涂在每张图纸的右下角，晾干后毫无痕迹。试剂交给了冯志，只有他知道配方。
图纸被放回了孙总工程师的保险柜里，仿佛从未被取出过。
第三天傍晚，沈知白再次出现在废弃仓库。叶凡蹲在老位置——那堆废料后面，透过仓库窗板的缝隙看着里面的烛光。张德胜也在，络腮胡在烛光下显得更加杂乱，眼窝深陷。那个戴狗皮帽子的人还是看不清脸。
“图纸已经定位了。”沈知白的声音很低，“孙总工的保险柜在厂部办公楼二层最里面的房间。钥匙他随身带着，但每天中午他会把钥匙放在办公室抽屉里，然后去食堂吃饭。时间大约十五分钟。”
“够吗？”狗皮帽子问。
“够了。张德胜，明天中午你负责在外面放风。我进去。”
张德胜点了点头，络腮胡子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拿到之后呢？”
“老地方。你带着图纸走，我留下来继续盯着。”沈知白从棉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狗皮帽子，“这是寒鸦要的下一批清单。高炉送风系统图纸到手后，他还要热风炉的耐火材料配方，以及苏联专家最新的炉温控制笔记。告诉寒鸦，东西越来越难拿了。北京来的那个叶凡每天在厂里转，保卫科的人也多了不少。再这样下去，我这根钉子迟早要拔。”
狗皮帽子收起纸条，烛光晃了一下，他的侧脸在光影中一闪而过。叶凡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岁左右，面容消瘦，颧骨很高，左眼下方有一颗黑痣。他把这张脸刻进了脑海里。
“寒鸦说了，这是最后一批。拿到手后，济南的事就了了，会安排你撤。”狗皮帽子站起身，“撤之前，叶凡的事别忘了。寒鸦点名要他。”
沈知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像烛火被风吹动时晃了一下。
狗皮帽子从仓库后门走了。沈知白和张德胜等烛火烧尽，也先后离开。仓库重归黑暗，叶凡从废料堆后面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土和碎石子。冬夜的冷风灌进领口，他浑然不觉。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厂部办公楼。孙总工程师照常离开办公室去食堂吃饭，钥匙留在了办公桌右侧第一个抽屉里——按照计划。叶凡和高远在三楼一间空置的办公室里，透过门缝盯着二楼的走廊。
十一点四十七分，沈知白出现在楼梯口。他穿着那件深蓝色棉大衣，领子竖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步伐平稳，像任何一个正常去办公楼办事的技术员。他走到孙总工办公室门口，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
“行动。”高远对着手里的对讲机说了一声。办公楼周围，冯志带着便衣已经把所有出口堵死了。但他们的任务不是抓人，是跟踪。
沈知白在办公室里停留了不到三分钟。出来时手里的文件夹明显鼓了一些。他带上门，步伐依然平稳地走下楼梯，穿过厂区，走向那片废弃仓库。冯志带着两个人远远缀在后面。叶凡和高远从办公楼侧门出来，走另一条路包抄。
废弃仓库里，沈知白把图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给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张德胜。厚厚一沓蓝图，散发着氨水的气味。
“收好。老地方。”
张德胜把图纸塞进怀里，用腰带扎紧。然后他从仓库后门出去，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向北走。冯志带着两个人跟了上去。叶凡和高远远远跟在后面。
张德胜出了厂区，穿过一片荒废的菜地，走上了一条通往城北的土路。他走得不快不慢，中间停下来点了一支烟，蹲在路边抽完，把烟蒂在鞋底按灭，继续走。他没有回头张望——真正的老手从不回头，回头等于告诉跟踪者“我发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