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勇拿着电报冲进市委招待所的时候，叶凡正和林清雪在房间里核对赵万霖粮食网络的最后几个节点。墙上那张天津市区地图已经被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像一张被蛛网覆盖的叶片。赵万霖——周文清——瑞丰粮行——德盛西餐厅——竹竿巷十九号，每一条线都连接着下一环，每一环都沾着粮食、金条和血。
“北京来电了。”郭勇把电报放在桌上。
叶凡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把铅笔放下。“周文清现在在哪？”
“马场道公寓。我们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今天早上他去了一趟布庄，然后就回了住处，一直没出来。”
“赵万霖呢？”
“在河北区他自家的宅子里。赵万霖比周文清狡猾，平时深居简出，粮行的事都交给手下人去办。”
叶凡站起来，走到窗前。冬日的阳光照在海河的冰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今天是1951年1月28日，农历腊月二十一，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天津的街头已经有了零星的年味——卖窗花的、写春联的、炸丸子的，老百姓从牙缝里省下一点钱，也要把这个年过得像个年。
“一起收。”叶凡转过身，“周文清、赵万霖、瑞丰粮行、竹竿巷电台，四条线同时动手。不能给他们销毁证据的时间。”
郭勇点头：“高组长也是这个意思。天津市局已经准备好了，四个抓捕组同时出动。我负责周文清。”
“我跟你去。”叶凡说。
郭勇犹豫了一下。高远交代过，叶凡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但他也亲眼看到了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在这半个月里做了多少事——从制作无线电探测器到夜探竹竿巷，从破译信号规律到锁定电台位置。没有叶凡，竹竿巷十九号的电台可能到现在还藏在那块油布底下。
“行。但有一条，动手的时候你往后站，我们的人先上。”
叶凡拿起棉大衣。“走吧。”
林清雪站起来。“我呢？”
“你留在招待所。”叶凡和郭勇异口同声。
林清雪的眉毛竖了起来。“凭什么？”
“因为你的调查任务已经完成了。”叶凡看着她，“赵万霖粮食网络的证据链是你一手建立的，每一笔账、每一张流向图、每一个证人，都是你半个月的心血。这些证据要在法庭上用，你得保证自己安安全全地站到证人席上。”
林清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叶凡，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抓了周文清，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马场道那栋公寓是一栋四层灰砖楼，周文清住在三层最里面一间。下午两点，郭勇带着抓捕组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公寓。前后门各两个人，楼顶一个人，郭勇和叶凡带着两个人从正面上楼。楼梯是老式的木质旋转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郭勇脱下鞋，只穿着袜子走在最前面，叶凡和其他人学着他的样子脱了鞋，冰凉的地板透过袜子传来一阵寒意。
三楼走廊很长，两侧各有四扇门。周文清的房间在尽头，门牌号307。门缝下没有光透出来。
郭勇贴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里面有轻微的响动——椅子腿蹭过地板的声音。
人在里面。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二、一。
砰的一声，门被一脚踹开。
“不许动！举起手来！”
周文清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账本，手边放着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看见冲进来的人，他的手本能地伸向抽屉——郭勇一个箭步上前将他的手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勃朗宁手枪。
“周文清，你被捕了。”
周文清没有挣扎。他缓缓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面临审判的特务。他看了郭勇一眼，然后目光越过郭勇，落在门口叶凡的身上。
“你就是叶凡。”他说。
叶凡走进房间。书桌上除了账本，还有一沓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一张只写了开头——“吾妻青览：津门冬日，海河冰封……”——后面的字被溅出的茶水洇湿了，看不清楚。
“你在写家信？”叶凡问。
周文清没有回答。郭勇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反剪双手戴上手铐。手铐卡入锁扣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周文清被按着低下头，在弯腰的一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书桌抽屉的最底层。那个眼神极快，快到几乎不可察觉。
但叶凡察觉了。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是几本布庄的账本、两支钢笔、一盒哈德门香烟，没什么特别。他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过来。抽屉底板背面用胶布粘着一只信封。
信封里是两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