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钱志强在他的出差审批单上签了字，没有多问。这个从美国回来的火箭专家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他知道叶凡去天津绝不只是为了考察，但他选择了信任。特别技术组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说的秘密。何仲儒从不提起他在抗战时期为哪个根据地造过炸药，李锐也从不解释他那把日本刮刀是怎么来的。信任不需要刨根问底，只需要看结果。
火车上，叶凡把那个装在一只旧铁皮饭盒里的无线电信号探测器放在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又从系统里调出周文清的资料反复看了几遍。照片上那个戴金丝眼镜、面容清秀的男人，怎么看都像一个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但叶凡知道，能在三个政权底下安然无恙地潜伏这么多年的人，手上不可能没有血。
天津站到了。
这座北方最大的商埠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出一种疲惫的繁华。法租界的洋楼和意租界的小洋房还保留着外国人离开前的样子，但门口挂着的已经是新政府的牌匾。海河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停着几艘落满雪的驳船。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穿绸布长衫的商人、穿列宁装的干部、穿棉袄的工人、挑着担子的小贩，还有裹着小脚颤巍巍走路的老太太。
叶凡背着包走出车站，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个戴狗皮帽子的年轻人靠在站前广场的电线杆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似乎在等人。他的目光和叶凡短暂交汇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是高远安排的接头人。
年轻人收起报纸，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叶同志？我姓郭，郭勇，天津公安局的。”他伸出手，手指修长，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叶凡握住他的手：“郭同志，辛苦你了。”
郭勇领着他穿过两条街，在一家不起眼的羊肉泡馍馆坐下。馆子不大，灶台就支在店门口，大铁锅里煮着羊骨汤，白汽蒸腾，香味浓郁。郭勇要了两碗泡馍，把馍掰得碎碎的泡进热汤里，然后压低声音开始说话。
“林清雪同志目前住在市委招待所。她来天津这半个月，调查了城西三家粮栈和南市两家粮行，掌握了赵万霖黑市网络的大量一手证据。市委对她的工作评价很高。”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去，“但也因为查得太深，被盯上了。”
叶凡掰馍的手停了一瞬：“什么情况？”
“五天前，林清雪从南市粮行调查回来，发现招待所房间的窗户被人动过。窗台上有一小撮新鲜的泥土，和保定那次一样。”郭勇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人检查了房间，没有丢失任何东西，也没有安装窃听器材。来人只是看了看——这是在传递信号，告诉她，他们知道她住在哪里。”
叶凡没有说话。碗里的羊肉泡馍冒着热气，他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羊肉炖得很烂，但他吃不出味道。
“现在她人在哪儿？”
“市委招待所。我们有两个便衣二十四小时守在附近。她出去调查的时候，也有女同志跟着，装成同事。”郭勇说，“高组长交代过，林清雪同志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吃完泡馍，郭勇带着叶凡去了市委招待所。招待所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以前是英国人开的公寓，楼道里还残留着旧时的拼花地砖和黄铜门把手。林清雪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门口走廊上坐着一个织毛衣的中年妇女——是公安局的女便衣。
郭勇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
门开了。
林清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外面套着灰色的棉背心。她的头发没有扎成麻花辫，而是用一根蓝布条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半个月不见，她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比之前分明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清亮、倔强、不服输。
看见叶凡的一瞬间，她的眼神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板起脸来。
“你来干什么？”
“考察。”叶凡说。
“考察什么？”
“冶金技术。”
林清雪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嗤”地笑了一声：“你一个搞粮食的，考察冶金？叶凡，你编瞎话能不能编得像一点？”
叶凡没有接话，走进房间，关上了门。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书桌上摊着一堆材料，有粮行的账本抄件、有手绘的粮食流向图、有密密麻麻的谈话记录。墙上用图钉钉着一张天津市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各种符号——红圈是粮栈，蓝圈是粮行，黑叉是已经查实的地下交易点。
林清雪这半个月，没有一天闲着。
“高远同志应该跟你说了，你被‘重点关注’了。”叶凡在椅子上坐下。
林清雪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说了。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叶凡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林清雪，有人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