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粮食工作会议在农业部大礼堂召开。
这座大礼堂是前清留下的一座老式建筑，青砖灰瓦，雕梁画栋，据说以前是某位王爷的别院正厅。后来改成了会议室，原有的太师椅和紫檀木屏风搬走了，换上了一排排木条长椅和一张宽大的主席台。墙上刷着崭新的白灰标语，红漆描边，用的是标准的宋体字。
叶凡跟着刘部长走进会场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长椅上坐满了来自各地的粮食系统干部，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军装的、也有穿着洗得发白的列宁装的。他们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看会议材料，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叶子燃烧后的辛辣味道。
台上并排摆着几张桌子，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正中间的席位牌旁放着一只白瓷茶杯，杯盖反扣着。
叶凡的目光在那只瓷杯上停留了一瞬。
“小叶，你的位置在第三排。”刘部长指了指台下，“等会儿轮到你发言的时候，我会叫你。”
叶凡点点头，走向自己的座位。穿过过道的时候，他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
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出现在全国粮食工作会议的会场上，本身就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存在。
他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发言材料。材料是他昨晚在煤油灯下又修改了一遍的，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核对过，每一句话都斟酌再三。
“同志，你也是来开会的？”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偏过头来。他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脸膛黑红，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一看就是常年跑基层的人。
“是。”叶凡点头。
“哪个省的？”
“我跟着农业部刘部长。之前在河北保定搞试点。”
“保定？”中年人眼睛一亮，“听说保定那边搞了个什么仓储改进，效果不错？我们山东那边粮食损耗也大得很，年年霉变，愁死人了。”
叶凡正要回答，主席台上传来一阵响动。
会场里所有的交谈声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没有人宣布，但所有人都同时站了起来。那是一种不需要号令的默契。
一个身影从侧门走了进来。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样稳。他在主位坐下，压了压手，然后拿起瓷杯，喝了口水。
“同志们，开会吧。”
声音不大，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后排的人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叶凡此前只在报纸上见过这张面孔。现在隔着几排座位望过去，他注意到那人的鬓角已经花白了，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坐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雨中站了太久的老树，枝干虬劲。
“今天的会议，主题只有一个——粮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知道，在座的同志们从全国各地赶来，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座山。河北的同志在，河南的同志在，山东的、安徽的、江苏的同志都在。你们省里、县里的情况，你们比我更清楚。”
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所以今天这个会，不讲空话，不讲套话。有什么问题，摆出来。有什么办法，讲出来。能解决的，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带回去研究，限期解决。”
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戴上老花镜。
“先请农业部的同志汇报全国粮食形势。老刘，你来讲。”
刘部长走上讲台，展开一份厚厚的材料。他的汇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从耕地面积、粮食产量，到各地库存、调运情况，再到预计的春荒规模。
汇报的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来。
叶凡低头记着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河北的数字，河南的数字，山东的数字……每一页都沉甸甸的。他想起保定仓库里那些霉变的粮食，想起老王咬着牙说“都是好粮啊”时的样子。想起第一仓库那六百石已经不能吃的粮食，想起孙有财那张堆满假笑的脸。
刘部长汇报完毕，会场里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主席台上的人摘下老花镜，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情况大家都听到了。问题摆在这里，数字摆在这里。接下来，我想听听各地同志的意见。谁先说？”
几个省的粮食局长先后发言。有人说调运困难，有人说仓储条件太差，有人说基层干部经验不足。每个人说的都是实话，每个人也都拿出了自己遇到的问题。
主席台上的人静静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没有打断任何人。
等第五个人发完言，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投向台下的第三排。
“河北保定来的同志在哪里？”
叶凡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刘部长站起来：“保定农业技术推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