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局设在县城中心一座老旧的灰砖楼里，门前的土路上被运粮的独轮车碾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车辙。门口的传达室里，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找谁？”
“找郭局长，约好的。”马德胜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郭长江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没关，里面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必须把账目给我弄清楚！少一斤粮食我拿你是问！”
叶凡和马德胜站在门口，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对着电话听筒吼。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敞着，头发花白，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地头跑的人。
郭长江放下电话，抬头看见门口的人，愣了一下。
“老马？你怎么来了？”他的目光落在叶凡身上，“这位是……”
“郭局长，这位就是从北京来的叶同志，叶凡。农业部刘部长亲自派来的。”马德胜介绍道。
郭长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叶凡的手：“叶同志！可把你盼来了！刘部长前天打电话说派了个懂技术的年轻人来，让我好好配合。来来来，坐坐坐！”
他手劲大得惊人，叶凡感觉自己的手被一把铁钳夹住了。
“郭局长客气了。我初来乍到，还得请您多关照。”
“什么关照不关照的！”郭长江给两人倒了水，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下来，“叶同志，你来得正好。不瞒你说，我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粮食缺口太大，到处都在告急。城东几个村子已经断粮了，百姓天天来局里堵门。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伸手抹了一把脸。
叶凡看见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袋浮肿，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郭局长，粮库的情况您了解多少？”
郭长江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你说的是第一仓库？那个孙有财管的？”
“是。”
“那个王八蛋！”郭长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搪瓷缸子跳了起来，“我今天早上刚接到消息，说北京来的同志去查了粮库。叶同志，你查出什么来了？”
叶凡从包里掏出一份清单，是他上午从粮库回来后凭记忆整理的。
“账面库存一千二百石。根据我的目测，严重霉变不能食用的至少占一半，大约六百石。剩下的六百石里，受潮但勉强能吃的约三百石，真正完好的不超过三百石。”
郭长江接过清单，手在发抖。
“一千二百石……只剩三百石能吃……”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孙有财这个狗日的，每个月报上来的库存都是‘正常’，‘略有损耗’……他骗了我整整半年！”
“郭局长，我问您一件事。”叶凡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粮食霉变到这个程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就算孙有财瞒报，您作为局长，难道从来没有去粮库实地查看过？”
郭长江的脸色一白。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去过。两个月前去的，孙有财带我转了一圈，看了两间仓房。粮食堆得整整齐齐，麻袋都是干的。我当时还表扬他管理有方……”
“两间仓房。”叶凡重复道，“粮库一共有八间仓房。他只带您看了两间。”
郭长江沉默了。
良久，他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墙上。
“我糊涂啊！”
墙皮簌簌地掉下来。
马德胜连忙拉住他：“老郭，老郭！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叶同志既然来了，就是来帮咱们解决问题的！”
郭长江缓缓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
“叶同志，你说，该怎么办？只要能挽回损失，让我干什么都行。”
叶凡等的就是这句话。
“郭局长，挽回损失是一方面。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还能吃的粮食先发出去，解百姓的燃眉之急。第二，查清楚孙有财背后有没有人。”
郭长江一愣：“背后有人？你是说……”
“霉变到这个程度，孙有财既不报告也不处理，反而百般遮掩。为什么？”叶凡的声音压得很低，“要么是他玩忽职守怕担责任，要么——他在掩盖更大的问题。”
郭长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是说，粮食被偷了？”
“不一定被偷，但一定有去处。”叶凡说，“我今天上午在粮库里，注意到一个细节。最里面一间仓房的地面上，有独轮车反复碾压的痕迹。车轮印从仓房一直延伸到大门口，但大门口的地面是扫过的。”
郭长江的脸色彻底变了。
独轮车。运粮。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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