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衣坐起来，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桌上的煤油灯早已燃尽，厚厚一沓稿纸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那是他昨晚熬了大半夜整理出来的土法化肥工艺流程。
窗外传来赵叔的大嗓门：“老首长，您这么早就起了？”
“睡不着。”爷爷叶震天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今天要开军委会议，得早点过去。”
叶凡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才五点半。
他利索地穿好衣服，把稿纸收进一个旧帆布书包里，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爷爷已经换好了笔挺的将帅服，正站在老槐树下抽烟斗。晨光穿过枝叶，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
“爷爷。”
叶震天转过头，看见叶凡背着书包站在台阶上，微微一愣。
“起这么早？”
“睡不着。”叶凡走过去，“爷爷，昨天您说让我爸帮我在农业部问问……我想今天就过去。”
叶震天沉默了一会儿，烟斗在晨光中明明灭灭。
“决定了？”
“决定了。”
“行。”老爷子转身走进书房，片刻后拿出一封信，信封上是他亲笔写的几个大字——“农业部刘部长亲启”。
“这封信你拿着。”叶震天把信递过来，“老刘是我在延安时期的老部下了，抗大二分校的政委，后来转到地方管农业。你去找他，他会给你安排。”
叶凡双手接过信，喉头有些发紧。
爷爷没有问他任何细节，没有问他到底有多大把握，甚至连他的方案都没看，就直接给了推荐信。
这是信任。
沉甸甸的信任。
“谢谢爷爷。”
“少说这些没用的。”叶震天摆摆手，转过身去，“你记住，出了这个门，你代表的就不只是你自己了。你是叶震天的孙子，是老叶家的人。干好了，爷爷脸上有光；干砸了——”
他停顿了一下。
“干砸了也不怕，回来就是。天塌不下来。”
叶凡鼻子一酸，用力点头：“我知道了，爷爷。”
叶震天没有再说什么，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警卫员小跑着跟上，军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叶，吃早饭了！”赵叔在厨房里喊。
叶凡应了一声，走进厨房。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煮着棒子面粥，旁边的蒸笼里是几个杂粮窝头，还有一碟咸菜疙瘩。
这就是1950年一个开国元帅家的早餐。
不是没有更好的东西，而是全国都在勒紧裤腰带，叶家不能搞特殊。
“赵叔，我爸呢？”
“你爸昨晚就没回来。”赵叔一边盛粥一边说，“工业部那边开会，说是什么钢铁厂的事，熬了一宿。你妈去文化部了，你妹上学去了。今天就咱爷俩。”
叶凡默默喝着粥，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做的事。
农业部在西城，离这里不近。他得坐公共汽车过去，或者骑爷爷那辆旧自行车。
“赵叔，咱家有自行车吗？”
“有，你爷爷那辆老飞鸽，在门房搁着呢。钥匙在老地方。”
吃完早饭，叶凡推出那辆掉了漆的飞鸽自行车。车把上的铃铛已经锈住了，但链条和刹车保养得很好——赵叔的手艺从来不含糊。
他背上书包，骑车出了胡同。
十月的北京，早晨已经有了凉意。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老农，有推着小车送货的伙计，还有穿着列宁装、夹着公文包匆匆赶路的干部。
路过天安门广场时，叶凡放慢了车速。
昨天的红旗和标语还在，广场上还有人在打扫。城楼上的毛主席画像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同志，借过一下！”
一辆卡车从身后驶来，车上装满了粮食麻袋。叶凡让到路边，看着卡车远去。
粮食。
现在每一粒粮食都是宝贝。
他重新蹬上车，加快了速度。
农业部位于西城的一座三层灰砖楼里，据说以前是某位军阀的官邸。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中央人民政府农业部”。
叶凡锁好自行车，整了整衣领，拎着书包走进了大门。
传达室的老大爷拦住了他：“小同志，找谁？”
“我找刘部长。”
老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叶凡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背着旧书包，一看就是个学生。
“刘部长忙着呢，你哪个单位的？有介绍信吗？”
叶凡从书包里掏出爷爷的那封信：“我有信。”
老大爷接过信封，一看见上面“叶震天”三个字，手一哆嗦，差点把信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