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皮寡瘦的,像一根没长好的豆芽菜,跟着胡秀英来他家串门,怯怯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胡安娜给了他一块糖,他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舍不得吃,攥了一整天,糖都快化了,黏糊糊的粘在手心上,他才小心翼翼地舔了舔,舔了一下,眼睛亮了,又舔了一下,眉毛扬起来了,再舔一下,整个人都笑开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那时候谁能想到,那个黄皮寡瘦的小豆芽菜,如今也当了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成了顶门立户的一家之主了。
时间这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撵都撵不上。一转眼,铁蛋都当爹了。再过一转眼,这孩子就该满地跑了,就该上学了,就该娶媳妇了,就该生娃了。一代一代的,就像山里的树,老树倒了,新树长起来,一棵接一棵的,永远也断不了。
办满月酒那天,是腊月二十六,眼瞅着就要过年了。铁蛋家院子里支了两口大铁锅,一口炖鸡,一口炖鱼,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热浪一阵一阵地往外涌,把院子里的雪都烤化了,露出下面黑乎乎的地皮。热气腾腾的蒸汽在院子中飘散,带着肉香、鱼香、葱姜蒜的香味儿,混在一起,香得人走不动道儿,恨不得一头扎进锅里吃个够。院子里摆了六张桌子,桌子是从左邻右舍借来的,高低不平,有的桌子腿儿短了一截,用瓦片垫着,晃晃悠悠的,桌布一铺就看不出来了。凳子也是东拼西凑的,有长条凳,有方凳,有圆凳,还有几个小板凳是给小孩子坐的,花花绿绿的,各式各样的,像开了一个家具展览会。
冷志军和胡安娜去得早,帮着胡秀英忙前忙后的,切菜、烧火、端盘子、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走路都带着风。胡安娜系着围裙在灶房里忙活,切了一盆又一盆的酸菜,炖了一锅又一锅的肉,手冻得通红通红的,指甲缝里全是肉末子和酸菜丝,菜刀在案板上笃笃地响,像一首快节奏的打击乐,听得人心里头直痒痒。冷志军在院子里支桌子、摆凳子、挂灯笼,把红纸剪的“喜”字贴在门框上、窗户上、院墙上,院墙上贴了好几个,红彤彤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鲜艳,像一朵朵大红花开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亲戚们陆续来了。胡大志骑着摩托车来的,后座上绑着一个大纸箱子,是给孩子的礼物,一台学步车,红蓝相间的,塑料的,亮晶晶的,轮子上还有小铃铛,推起来叮叮当当响,比唱戏还好听。胡秀兰和张建国也来了,胡秀兰挺着大肚子,走路已经很费劲了,得扶着腰,一步一步地挪,像一只笨拙的企鹅,张建国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搀着她,生怕她摔了,脸上的表情比她还紧张,像在捧着一个随时会碎的鸡蛋。冷桂花带着周大勇和李雪来了,李雪也怀了孕,肚子还没显出来,可已经开始恶心了,闻见油烟味儿就干呕,胡秀英赶紧把她安排在上风头坐着,不让她闻灶房飘出来的油烟味儿。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三大金刚也来了,一人拎着一瓶酒,酒是散装的,用塑料桶打的,五斤一桶,三桶就是十五斤,阿力克把酒桶往桌上一墩,桌子腿儿晃了晃,瓦片都歪了,他赶紧蹲下去把瓦片重新垫好,拍了拍手,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