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我们宿舍六个人,三个县城的,两个乡下的,加上我,大家处得挺好的,没闹过矛盾。班长姓刘,叫刘建国,是县城的,学习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人也不错,很热心,我有不会的题找他,他都很耐心地教我。我同桌叫赵小刚,也是乡下的,他家比我远,在山区,坐车得三四个小时,他一个月才回一次家,周末都在学校待着。我们俩挺聊得来的,中午一块儿吃饭,晚上一块儿上自习,有时候还一块儿去操场跑步。”冷小军一边吃一边说,说得很详细,把学校的情况、老师的情况、同学的情况都说了个遍,好像要把这两个星期的经历全倒出来,倒得干干净净的,不留一点。
胡安娜听着,不停地点头,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从嘴角一直笑到眼角,从眼角一直笑到眉梢,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光芒四射的。她两个星期没这么笑了,这两个星期她的脸一直是阴的,像梅雨季节的天空,灰蒙蒙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会儿雨过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光芒万丈的,照得人心里头暖洋洋的。
吃完饭,冷小军帮着胡安娜收拾碗筷,洗碗刷锅,扫地擦桌子,干得挺利索的,不像以前那样磨磨蹭蹭的,干一会儿玩一会儿,像小媳妇上轿似的,推一下动一下,不推不动。现在他干得很主动,眼里有活儿,不用人说就知道该干啥,干完了还问一句“还有啥要干的”,像变了个人似的,懂事了不少,成熟了不少,让胡安娜又惊又喜,眼眶又红了,这回没哭,忍住了,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茬子扎手,硬硬的,像一把小刷子。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看电视。电视机是去年买的,黑白的,十四寸的,天线架在屋顶上,信号不太好,屏幕上老是飘雪花,得有人扶着天线才清楚。冷小军自告奋勇去扶天线,站在院子里,两只手举着天线杆子,冻得手通红,可一声不吭,就那么举着,像个木头桩子,一动不动,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屋里的人看着清楚了,高兴了,喊他进来,他说不急,再看一会儿,等广告了再进来。胡安娜心疼了,拿了一件棉袄出去给他披上,他笑了笑,说妈我不冷,我没穿棉袄,穿的是校服,校服薄,风一吹就透了,可他嘴上说不冷,牙齿却在打颤,咯咯咯咯的,像在嗑瓜子。
“行了行了,进来吧,不看电视了。”胡安娜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进屋里,把棉袄给他裹紧了,又把他的两只手攥在手心里,使劲搓着,呵着热气,搓了好一会儿,手才暖和过来,指头能伸直了。
“妈,我真不冷,我体格好着呢。”冷小军嘿嘿笑着,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在炕上坐下了,挨着冷志军,爷俩肩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可那画面看着就让人觉得温暖,觉得踏实,觉得这个家又满了,又热闹了,又有了那股子热气。
大灰二灰趴在炕沿下,脑袋搁在炕沿上,眼睛看着冷小军,尾巴摇着,时不时用鼻子拱拱他的手,好像在说“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好想你”。冷小军伸手摸了摸它们的脑袋,挠了挠它们的耳朵根子,它们就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舌头伸出来,哈哧哈哧地喘着气,像在笑。
大毛二毛在圈栏里,听见堂屋里的说笑声,也抬起头来,朝屋的方向看了看,耳朵转了转,又低下头去继续嚼草,可嚼得慢了,好像在听,在听屋里人说话,在听那些久违的热闹声音。点点趴在它们旁边,眯着眼睛,角上的红布条在夜风里飘着,偶尔“呦”一声,声音不大,轻轻的,像在跟屋里的人打招呼,又像在说“你们好好聚聚,我就不凑热闹了”。
夜深了,电视关了,灯灭了,一家人各自回了屋。冷小军钻进自己的小屋,躺在熟悉的炕上,盖着熟悉的被子,闻着熟悉的味道,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觉得浑身都舒坦了,像泡了一个热水澡,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每一个细胞都在唱歌。在学校虽然也好,吃得好住得好学得好,可那毕竟不是家,没有妈做的饭,没有爸的唠叨,没有大灰二灰的尾巴摇,没有大毛二毛和点点的叫声,没有那种说不出来的、只能感觉到的、一进院门就能闻到的、扑面而来的家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朦朦胧胧地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睫毛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镀了一层银。他想起在学校的第一晚,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听着舍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心里头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也找不着,急得他直冒冷汗,翻身翻了不知道多少回,把床板压得吱呀吱呀响,隔壁床的刘建国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翻了,睡觉”,他才不动了,可眼睛还是睁着,瞪着上铺的床板,瞪着瞪着就湿了,用被子蒙住头,无声地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离家,第一次离开爸妈这么远,这么久。他才十五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懂事也懂点事,说不懂事也不懂事,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哭,不能让同学看见,不能让爸妈知道,得忍着,得扛着,得像个大人一样。他在被窝里哭了一会儿,哭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