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淡正好!”他含混不清地说,嘴角全是油,下巴上沾着肉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行了,别在这儿挡道了,去叫爷爷和奶奶吃饭。”胡安娜把他推出灶房,拿抹布擦了擦他嘴角的油,又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不重,轻轻的,带着宠溺。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吃饭。一大盆小鸡炖蘑菇摆在桌子中间,鸡肉炖得烂烂的,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蘑菇是林大壮春天采的松蘑,晒干了留着,用水泡发了炖在鸡里,吸饱了鸡汤,又滑又嫩又香,比鸡肉还好吃。酸菜白肉、肉炒豆角丝、凉拌黄瓜、蒸鸡蛋羹,摆了满满一桌子,碗挨着碗,盘挨着盘,连放筷子的地方都没有了,冷小军硬是在盘子缝里找到了一个拳头大的空隙,把筷子搁在那里,稳稳当当的,像一座独木桥横跨在两岸之间。
冷潜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多了。他拉着冷小军的手,指节粗大的老手握住了孙子的手,握得紧紧的,像钳子一样,冷小军想抽都抽不出来。“小军啊,爷爷这辈子没念过啥书,吃了没文化的亏。你赶上了好时候,得好好念,念出个名堂来,给咱冷家争口气。你爸小时候家里穷,念不起书,你爷爷我没本事,对不起你爸。你现在有条件了,可不能对不起自己,知道不?”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眼角有泪光在闪,在煤油灯下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冷小军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使劲地点,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冷志军看着爹和儿子,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入喉咙,热辣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烫得他眯了眯眼睛,呼出一口长长的热气。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爹也是这样跟他说的,说好好念书,念出个名堂来,别跟爹一样在山里刨食。可他不是念书的料,念了几年就不念了,跟着爹进了山,一进就是大半辈子。如今儿子要走他没有走过的路了,他心里头既有期待,又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手里溜走,他想抓却抓不住。
那顿晚饭吃了很久,吃到月亮都升起来了,银盘似的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圆又亮,光洒在院子里,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院子里的大毛二毛趴在圈栏里,眯着眼睛,角上的红布条在夜风里轻轻地飘着,像两面小小的旗。大灰二灰趴在门槛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听屋里人的说笑声。小黑蹲在灶房顶上,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像两盏幽暗的小灯。
冷小军考上高中的消息很快在屯子里传开了。亲戚们纷纷来祝贺,胡大志专门从县城赶回来,拎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一大包糖果点心,花花绿绿的,摆了半炕。胡秀兰和张建国也来了,胡秀兰挺着个大肚子,已经快生了,走路都得扶着腰,一摇一摆的,像只胖企鹅。她拉着冷小军的手,说他给咱们老胡家长脸了,冷小军说我不是老胡家的,我是老冷家的,胡秀兰说你是你妈生的,你妈是老胡家的,你就是老胡家的,冷小军被她绕晕了,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胡秀英也来了,带着铁蛋和王芳,还有刚会走路的小孙子。她一进门就笑呵呵的,嗓门大得隔两间屋子都能听见,说小军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我就知道他肯定能考上,你们看他那个脑门,多宽多亮,一看就是念书的料,不像我家铁蛋,脑门太窄,不是念书的命。铁蛋在旁边听了也不恼,嘿嘿笑着,抱着儿子举高高,儿子笑得咯咯的,口水滴在他脸上他也不擦,就那么挂着,亮晶晶的,跟个小瀑布似的。
冷桂花也来了,带着周大勇和李雪,还有他们的儿子。冷桂花跟胡秀英一见面就掐,一个说你孙子胖了,一个说你孙子瘦了,一个说你孙子像你,一个说你孙子像你,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掐了半天,最后都笑了,笑声在屋子里回荡,像两只老母鸡在争食,热闹得很。
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也都来了,三大金刚坐在炕上,一人端着一碗酒,咕咚咕咚地喝,脸喝得红彤彤的,像三个关公。阿力克说他年轻时候要是有机会念书,现在早就是干部了,呼延铁柱说他年轻时候要是念了书,现在早就是教授了,巴特尔说他年轻时候要是念了书,现在早就是……巴特尔想了想,想不出个合适的词儿,说了一句“早就是巴特尔了”,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孙村长也来了,骑着自行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一兜子海鲜,大螃蟹、大海螺、大蛤蜊,用海草裹着,还活蹦乱跳的,螃蟹的钳子把塑料袋扎了好几个洞,水滴滴答答地往外漏,一路滴过来,从村口滴到冷志军家门口,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他把海鲜递给胡安娜,说给小军补补脑子,考上高中不容易,以后还得考大学呢。冷志军说孙大哥你太客气了,孙村长说咱俩谁跟谁,还用得着客气?
人来得差不多了,冷志军让胡安娜去灶房加菜。胡安娜又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鱼,炒了几个素菜,摆了满满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