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四章 冷小军的中考
音从外面传来,像一声炸雷,把他从神游中炸醒了。

    “做题呢!”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很认真地在卷子上写写画画,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好像很忙的样子。

    冷志军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听着里面的动静。他听见笔尖刷刷的声音,心里头稍微踏实了些,转身回到灶房,帮胡安娜烧火。灶膛里的柈子烧得噼里啪啦响,火苗一蹿一蹿的,把灶房照得亮堂堂的。铁锅里的苞米面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黄澄澄的,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粮食的香味儿。胡安娜在案板上切咸菜,把咸菜疙瘩切成细细的丝,拌上辣椒油、蒜末、香菜末,红红绿绿的,看着就有食欲。

    “你说小军能考上吗?”胡安娜一边切咸菜一边问,刀在案板上笃笃地响,跟灶膛里柈子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二重奏。

    “能。考不上也没事,回来跟我干。”冷志军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柈子,用火钩子拨了拨,火苗子蹿得更高了,照得他的脸红彤彤的,“两条腿的路,又不止考学这一条。你说是不是?”

    胡安娜没接话,把切好的咸菜丝装进碟子里,用筷子拌了拌,夹了一根尝了尝,咸淡正好,又加了一点醋,再尝了尝,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把碟子放在灶台上,用盘子扣上,等着吃早饭的时候端上桌。

    中考那天是六月二十四,天热得要命,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地里的庄稼都蔫了,叶子耷拉着,像没睡醒的人。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知了知了的,吵得人心烦意乱。冷志军天不亮就起来了,把面包车擦了一遍,又检查了油和水,把后座收拾干净,铺了一块凉席,怕冷小军路上热。胡安娜比他还早,三点多就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烙了葱油饼,煮了鸡蛋,熬了绿豆汤,装进保温瓶里,又把冷小军的考试用品检查了三遍,准考证、铅笔、橡皮、尺子、圆规、计算器,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数,数完了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又拿出来再数一遍,生怕少了一样。

    “妈,你别数了,我都带了。”冷小军穿着一件白衬衫,蓝裤子,白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着还挺精神的,就是脸色有点白,眼眶下面有青影,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地烙了一夜的饼。

    “我不放心。你再检查一遍,看看准考证在不在。”胡安娜把文件袋递给冷小军,手都有点抖。

    冷小军接过文件袋,翻了翻,准考证在第一页,塑封的,上面贴着照片,照片里的他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跟个小傻子似的。他把文件袋拉好,夹在腋下,跟着冷志军上了面包车。

    从屯子到县城,四十多里路,面包车开了不到一个小时。考点设在县一中,是县城最好的中学,红砖教学楼,玻璃窗亮闪闪的,操场上有篮球场和单双杠,花坛里种着月季和美人蕉,开得正艳,红的黄的粉的,在阳光下争奇斗艳的。学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学生和家长,黑压压的一片,像赶集似的。有的学生在翻书,临时抱佛脚,嘴里念念有词的,背着公式和单词,眉毛拧得能夹死苍蝇。有的学生在说笑,故作轻松,可笑声听着就不对劲,干巴巴的,像没放盐的菜。家长们比学生还紧张,有的在给孩子扇扇子,有的在递水递吃的,有的在叮嘱这叮嘱那,嘴一刻也不停,跟上了发条似的。

    冷志军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的树荫下,熄了火。他转过头看着冷小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该说的都说了,再说就多余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冷小军的肩膀,用力按了按,什么话也没说。冷小军看着父亲的手,大手,粗糙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那是长年累月干活留下的印记。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袋,把那股酸劲儿压了下去。

    “爸,我进去了。”冷小军推开车门,跳下车,头也不回地朝学校门口走去。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衬衫亮得刺眼,他的背影在人丛中穿来穿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大门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冷志军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他看着学校门口那些家长,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树上,有的坐在石头上,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的,有期待的、有担忧的、有焦虑的、有淡定的,像一本打开的相册,每一页都不一样。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别说中考了,连小学都没上完就辍学了,跟着爹进山赶山,打猎采药挖参,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他这辈子是没啥指望了,可冷小军不一样,冷小军还有机会,还有路可以走,比他多了一条路。那条路不是他走过的,他不知道那条路上有啥,是好走还是难走,是平坦还是崎岖,可他知道那条路比他的路宽,比他走得远,能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

    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胡安娜要是看见他这么抽烟,肯定又要嘟囔,可这会儿胡安娜不在,他想抽几根就抽几根。他摇下车窗,把烟灰弹在外面,看着烟灰在风里飘散,像一些灰色的雪花,落地之前就没了踪影。

    太阳越升越高,热量越来越大,车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