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三章 胡大志
管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让人觉得舒服。

    “刘老板说笑了,我哪年轻了?胡子都白了。”冷志军摸了摸鬓角的白发,笑了。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刘老板说他在省城又开了两家店,生意不错,问冷志军有没有兴趣合伙,冷志军说行,回头细聊。

    镇上的几个领导也来了,穿着制服,夹着公文包,说话拿腔拿调的,但态度还算客气。他们跟胡大志握了手,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就在花篮旁边站成一排,等着剪彩。

    十点十八分,吉时到了。胡大志站在门口,拿着一个大喇叭,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大志海鲜酒楼正式开张”,然后把喇叭递给旁边的人,拿起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红绸子。与此同时,鞭炮点燃了,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震得耳朵嗡嗡的,烟雾弥漫,火药味儿呛得人直咳嗽。冷志军站在人群中,捂着耳朵,看着那些鞭炮炸开,红纸屑飞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红雨。

    鞭炮放完了,烟雾散了,胡大志推开玻璃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客人们鱼贯而入,一楼大厅很快就坐满了。服务员们穿着统一的红色制服,端着托盘来回穿梭,把一道道菜端上桌。菜做得确实好,海鲜新鲜,味道地道,分量也足,每桌还送了一盘水果拼盘,摆得漂漂亮亮的,像一件艺术品。

    冷志军坐在大厅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同桌的有孙村长、刘老板和几个镇上的领导。几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聊得很投机。孙村长喝了几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说起海边旅游的事,说要再扩大规模,再盖几间木屋,再买几条船,把生意做到省城去。刘老板也说他的生意经,说做生意不能急,得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不能贪,一贪就容易出事儿。冷志军听着,不时点个头,插一两句话,心里头却在想别的事——他在想一线天的事,想开春以后怎么帮野人搬家,想那个地方够不够安全,够不够暖和,够不够住那么多人。

    胡大志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冒着汗,嘴角上还沾着菜汤,也不知道是忙的还是兴奋的。他先敬了镇上的领导,又敬了孙村长和刘老板,最后走到冷志军面前,举起酒杯,眼睛亮晶晶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喝酒喝的。

    “姐夫,这杯酒,我敬你。”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没有你,就没有我胡大志的今天。你就是我的恩人,我这辈子都记着。”

    冷志军站起来,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别说这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好好干,把店经营好,比啥都强。我投的钱,你慢慢还,不急。赚了钱再还,不赚钱就不用还,就当是我支持你了。”

    “姐夫,你放心,我一定还,连本带利,一分不少。”胡大志一仰脖子,把一杯酒全灌了下去,辣得他龇牙咧嘴的,眼泪都出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倒了一杯,又灌了下去,连灌了三杯,脸涨得通红,像个关公。

    冷志军也喝了,喝得不多,意思到了就行。他把杯子放下,拍了拍胡大志的肩膀。“行了,去招呼别的客人吧,别光顾着我。”

    胡大志点了点头,转身去别的桌敬酒了。他的背影在人丛中穿来穿去,红色的皮夹克像一团火,在人海中忽明忽暗的。冷志军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了好多年前,胡大志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高高瘦瘦的,跟在他屁股后面上山采蘑菇、下河摸鱼,胆子小得很,看见一条蛇都能吓得跳起来,脸白得像纸。如今那个胆小的半大小子,已经是一家三层楼海鲜酒楼的老板了,穿着皮夹克,骑着摩托车,在县城里呼风唤雨的。时间这东西,真是不禁过。

    吃完饭,冷志军在酒楼门口跟胡大志告了别,骑着摩托车往回走。路上的风还是那么硬,还是那么冷,可他的心里是热的,像揣着一盆炭火,暖烘烘的。摩托车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跑着,路两边的树嗖嗖地往后倒,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天上,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看不到头也看不到边,美得让人想哭。

    他想着胡大志那家新店,想着生意兴隆的场面,想着大舅哥那张红扑扑的笑脸,心里头觉得踏实。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一年一年地过,从穷到富,从苦到甜,从啥也没有到啥都有了。这中间不容易,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可到头来,一切都值了。

    他骑过一座石桥,桥下的小河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面上盖着雪,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浓淡相宜,意境深远。他忽然想起了爹说过的一句话:“日子不是比谁过得好,是比谁过得踏实。”他现在就觉得很踏实,比任何时候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