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在食堂,谈文学
曾祺点点头,喝了一口食堂提供的免费汤,咂咂嘴,才说:“青衣好,戏多,情多,命运起伏也大,容易出戏,也容易出人物。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李劲松:“劲松啊,不是我泼你冷水,写京剧,尤其是写京剧演员,可不容易。外头人看热闹,觉得行头漂亮,唱腔好听,身段好看。可真要往里写,这里头的门道、规矩、甘苦,还有这人情世态、时代浪潮拍打在这小小戏台、这几个行当里的人身上的滋味,复杂得很————”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不是嘲讽,更象是带着点自嘲和好奇。

    李劲松也笑了:“就是觉得有魅力,有一种————特别打动人的东西在里头。

    不进来看看,不试着写写,心里总放不下。至于难处,我也知道,所以这不就来拜师学艺,深入生活了嘛。”

    “好,有这个心就好。”王曾祺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说起来,倒是让我有点惭愧了。我在剧团也待了有些年头了,写了不少剧本,改了不少戏,天天跟这些唱念做打、生旦净末丑打交道,可还真没动过念头,要正儿八经写一部关于京剧、关于京剧人的小说。”

    “王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李劲松连忙道,“您是局内人,深谙此道,考虑的更多是舞台呈现、戏剧冲突、观众接受。我是局外人,反而可能带着点新鲜感和距离感,写出来的也就是个皮毛。角度不同而已。再说,您写的剧本,不也是在用另一种形式书写京剧吗?”

    “剧本是剧本,小说是小说,两码事。”王曾祺摆摆手,又夹了口菜,象是随口提起,“不过说到小说,我最近倒是偷偷在写一个,跟京剧没什么关系,是个挺简单的小故事。”

    “哦?王老师最近也在创作小说?”李劲松来了兴趣。

    “闲着没事,瞎写着玩。”王曾祺语气很平淡:“写一个小和尚和一个小姑娘的故事。地点放在我老家高邮那边,时间嘛,大概是旧时候。小和尚叫明海,小姑娘叫小英子。也没什么复杂情节,就是些日常琐事,庙里的生活,乡下的风光,两个孩子之间那种蒙蒙胧胧的、很干净的好感————”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劲松听得心中却是一动。

    明海,小英子,高邮,寺庙,乡村————这些关键词组合起来,不是《受戒》

    是什么?

    “听起来很美,很纯粹。是不是那种————褪去了时代的具体重压,专注于描写人本身的情感和生存状态,还有那种民间乡野的自然韵味?”

    王曾祺有些意外地看了李劲松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能这么快就捕捉到他试图在故事里表达的主题思想。

    他点点头:“可以这么说吧。我就想写点人”的东西,写点生活”本身的味道。那些大的东西,写的人多了,我写不好,也不想硬写。就写点我熟悉的,感受深的,干干净净,自自然然的。说实话,我想写这篇小说,还是受到你的寻根文学理论启发————就想多跟你聊聊————”

    哦!

    哈哈!

    差点忘了,《受戒》就是寻根文学的代表作之一。

    自己从后世当代文学史里提出的“寻根文学”概念,竟然在这个时间点上,“启发”了王曾祺,让他更加清淅、更有意识地开始创作《受戒》这篇寻根文学的标杆性作品。

    这还真是一个充满戏剧性的误会,或者说,是一次跨越时空的、理念先行的共鸣。

    两人就着“寻根文学”这个话题,又深入交谈了许久。

    从沉崇文笔下的湘西,谈到孙犁的白洋淀,崇文学的民族性谈到作家个人的记忆与乡愁。

    王曾祺虽然自称是“瞎写着玩”,但谈起文学来,见解独到,语言幽默,常常用最平实的比喻说透复杂的道理,让李劲松受益匪浅。

    李劲松则结合自己后世的阅读视野,提出的一些看法,也常让王曾祺觉得新颖,若有所思。

    一时间,这嘈杂的食堂角落,仿佛成了一个小小的文学沙龙。

    吃完饭,两人正准备一起去刷碗,王曾祺突然说道:“劲松,和你聊天,就得不得想到崇文先生!你还没去拜访过崇文先生?崇文先生对你的作品可是赞赏有加啊!”

    崇文先生?

    李劲松早就想去拜访崇文先生了,可是一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他还准备拜托许刚老师帮自己打听打听呢!

    没想到,竟然从王曾祺这里听到了崇文先生的消息,而且崇文先生还对自己赞赏有加。

    李劲松赶忙问道:“王老师,你跟崇文先生很熟?”

    “熟,当然熟了,崇文先生啊————那是我的老师。四零年,我在西南联大,就是跟着他学的写作。他教我们,不要迷信理论,要多看,多听,多感受,要对生活、对笔下的人物,怀着一颗虔诚”的心。文本要贴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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