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闭上眼睛，眼球在眼睑下极速转动了一次。视神经切断了现实的感光信号。
系统空间的边缘极其模糊。极其昏暗。全息星图熄灭了五分之四的区域。原本密布着上百颗微缩星体光芒的空间，现在只剩下六颗孤零零的星体，在绝对的黑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屑。陈渡暗金色的竖瞳成了这个密闭空间内唯一的高光源。光线打在金属地板上，折射出冰冷的暗光。
阿达尔贝尔特的虚影站在指挥台的正前方。
陈渡的视线从他的脚底往上扫。他腰部以下的位置已经完全消失，被某种绝对的虚无擦除。左臂也彻底没了，透明的边缘像被酸液腐蚀过，一路向右侧蔓延，直接吞噬了左侧的肩膀。胸前那套Mark VII型动力甲上的帝国之拳徽记，模糊成了一团浑浊发灰的色块，看不清哪怕一条刻线。
“侵蚀度百分之七十了。”
阿达尔贝尔特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带着极其粗糙的颗粒感，像一块生锈的装甲板在碎石地面上强行拖拽。他没有回头。
“我的时间大概还有三天。”
陈渡往前迈了一步，重型战术靴踩在金属地板上，没有任何声音。他走到阿达尔贝尔特的侧面，看着那张只剩下一半清晰轮廓的脸。
“三天够干什么？”陈渡问。
“够告别。”
陈渡没说话，右臂尺骨上新结的骨痂在肌肉收缩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
阿达尔贝尔特抬起那只唯一还算完整的右手。虚影的指节穿透了空气，指向全息星图上仅剩的那六颗星星。其中有一颗体积最大的，正在发出极其不稳定的闪烁。
那是神圣泰拉。
它一半的体积已经被黑色覆盖，表面爬满了正在扩散的死斑。它像是一颗正在进入死亡周期的恒星，随时会彻底熄灭。
“你看，神圣泰拉快灭了。”阿达尔贝尔特的指尖停在那颗星星上方半寸的位置，“等它全灭了，我的记忆里就不会再有帝皇。”
指尖微微下移，划过星图上大片的虚无。
“然后是四十一千年的宇宙。”他的手势极其缓慢，“然后是你。”
他收回手，透明的视线落在自己正在崩解的躯壳上。“最后，是我自己的名字。和索伦一样，和赫尔曼一样，和塞拉芬一样。”
陈渡的目光移向指挥台的侧面。那个原本悬浮在半空的全息帝国双头鹰徽记，左边的鹰头已经彻底融入了黑暗，连轮廓都没有剩下。右边的鹰头也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一圈光晕。
就在阿达尔贝尔特收回右手的瞬间，虚影手掌的指尖边缘剥落出细碎的透明光屑，向着虚空消散。透明化越过了手部的物理边界，向内蔓延。
他转身走向指挥台的边缘，做了一个坐下的动作。
虚幻的大腿直接穿过了冰冷的金属台面。他没有实体，物理法则无法支撑这个动作。但他强行固定住了那个姿势，假装自己结结实实地坐在了那里。
陈渡走到他对面，高大的阿斯塔特身躯直接盘腿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暗金色的竖瞳仰起，注视着坐在高处的阿达尔贝尔特。
就像当年在神圣泰拉的新兵训练营里，新兵听老兵训话时的标准姿态。
“我活了四百年。”
阿达尔贝尔特的目光没有看陈渡，他盯着星图上那颗正在死去的泰拉。声音在空荡的空间里碰撞，带着沉闷的回音。
“参加过十三次黑色远征。看着荷鲁斯把帝国劈成两半，看着帝皇坐上黄金王座，看着人类帝国一点一点烂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了手掌的掌心，那里的战术老茧纹理正在飞速瓦解。
“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战死在卡迪亚。”
陈渡的脊背挺得很直，呼吸频率极其稳定。“在哪。”
“泰拉轨道。”阿达尔贝尔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杂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咳血，“那时候我跟叛军的舰队在打太空战。我们打赢了。旗舰冒着火撞进大气层。”
那只透明度极高的右手用力攥紧了一下，抓不住任何实质的东西。
“等我们降落到皇宫地面。帝皇已经坐上去一千年了。”
空间里陷入死寂。只有星图上微弱的光点在闪烁。右手手腕以上的部位彻底变成了透明的轮廓，透明化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所以后来，我教你们每一个新兵。”阿达尔贝尔特低下头，浑浊的视线对准了陈渡仰起的眼睛，“我总是告诉你们同一句话。帝皇不需要跪着的仆人，帝皇需要站着的战士。”
陈渡的瞳孔边缘收缩了一圈。
“但事实上。”阿达尔贝尔特的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帝皇最需要的，是他坐上王座之前，有人能站在他身边。”
墙